钦差入城当日,太原府衙依官场旧例,设下接风宴。
时近黄昏,大堂里灯烛高悬,席面排得齐整。按察使毕拱辰坐了主位旁的主席,晋王府派吴安代王爷列席,布政司、太原府、各州县正印官坐了满满两厢。人人衣冠齐整,面上堆着客套的笑,心底却各揣着心思。
众人已等了近半个时辰。按规矩,钦差入境,先住行辕,再赴公宴。可杨嗣平入城之后,一头扎进行辕,半点儿动静都没有。毕拱辰心里七上八下,昨夜刚把证物封进大库,今日钦差就到,偏生许鼎臣称病不出面,谁知道这两人唱的是哪一出。
“大人,要不…… 再派人去行辕请请?” 身旁佥事低声凑过来。
毕拱辰刚要点头,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响。亲随高声通传:“钦差杨大人到 ——”
满堂官员齐齐起身肃立。
杨嗣平没穿公服,只着一件半旧青灰常服,外罩玄色斗篷,身后只跟着四个亲随,步履沉稳踏入大堂。他扫了一眼满堂文武,微微颔首,声线不高却压得满场静:“诸位不必多礼。一路劳顿,劳诸位久候了。”
毕拱辰连忙上前见礼,寒暄几句,侧身引着入了上座。
酒过三巡,毕拱辰终是按捺不住,举杯笑道:“大人初临三晋,一路辛苦。只是今日许抚台未曾赴宴,不知是公务缠身,还是玉体违和?下官本当过去拜谒,只是怕扰了抚台公务。”
杨嗣平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淡淡一笑:“许抚台嘛,另有要务在身,忙他的去了。你我饮你我的酒,不必管他。”
毕拱辰心里咯噔一下。
许鼎臣不露面,不知道在暗处憋着什么招。昨夜封进大库的证物,虽说手续齐全、天衣无缝,可许鼎臣那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万一他绕开三司,直接带人闯库……
他给身旁另一名佥事递了个眼色。
那佥事会意,起身拱手笑道:“回大人,入夜了,城中巡防、库务都得有人照料。下官与李佥事先告退,料理完夜禁公务,再回来陪大人痛饮。”
说罢便要退席。
“且慢。”
杨嗣平放下酒杯,抬眼扫过二人,嘴角噙着笑,话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是接风喜宴,谈什么公务。巡防也好,库务也罢,哪一夜没人当值?偏生今日钦差初到,便忙得离不了席?”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笑意更深:“还是说,太原府的公务,比本官这钦差的接风酒还紧?”
一句话落地,那两名佥事脸色瞬间发白,僵在原地。
毕拱辰心里一紧,连忙打圆场:“大人说笑了。既是大人有兴,那便留下陪酒。公务,明日再办不迟。”
说着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示意他们坐下。
杨嗣平哈哈一笑,拿起酒壶,竟自起身离席,挨个给席上官员斟酒。
“实不相瞒,本官一路赶了七八日路,早饿得前心贴后背。本想着先行辕歇一宿,明日再会诸位。可闻得太原府衙备了好酒,便厚着脸皮先过来叨扰。” 他走到毕拱辰面前,酒壶倾下,满斟一杯,“毕大人掌一省刑名,劳苦功高,本官先敬你一杯。”
毕拱辰连忙举杯,心里却越来越沉。
酒过一轮又一轮。
杨嗣平谈边塞旧事、谈江南清丈、谈京师轶闻,天南地北,席上官员一个个心里发慌,却走不得、躲不开,只能陪着举杯强笑。
吴安几次想托辞回府,都被杨嗣平拿 “王爷玉体违和,正好代为致意,明日本官亲过府问安” 给堵了回来。堂堂王府代表,硬生生被摁在席上,半步动弹不得。
大堂二门之外,早被钦差亲随死死把住。无钦差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名义上是护持宴席秩序,实则是软禁锢足。
满场山西头面人物,尽数被困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堂之上,半分消息都传不出去。
与此同时,太原府大库。
夜风吹得库檐铁马叮咚作响。
许鼎臣一身玄色披风,带着陆应元、张惟桢,率二十名抚院亲兵,立在库门之前。库吏领着两个役丁拦在门前,脸色发白:“抚台大人!按察司毕大人有令,此案涉藩,大库封存,非两院会同文书,不得擅开!”
许鼎臣没说话,只抬手示意。
陆应元上前一步,亮出巡抚印信,声冷如冰:“奉旨随钦差总理三晋清丈事务,巡抚亲临验档。敢阻拦者,以阻挠清丈、盗毁官档论,就地拿问!”
库吏双腿一软。
巡抚印信是真,口口声声扯着钦差、奉旨,他一个小小的库吏,哪里敢硬拦。
“开、开门……”
库门 “吱呀” 一声,缓缓洞开。
霉味、纸墨味、尘土味扑面而来。许鼎臣迈步而入,火把光照得四壁通明。一排排木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箱笼,封条完好,盖着按察司与太原府的印。
“封门。” 许鼎臣淡淡下令,“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
陆应元立刻带人封住库门。
张惟桢取过库册,逐箱核对。
才点到第三排,他便停住手,抬头看向许鼎臣,脸色发白:“老师!不对。昨夜毕拱辰造册登记,说封存抚院移送证物共五箱。可这里…… 只有四箱。”
“缺哪箱?”
“缺的是…… 最要紧的那一箱。投献总目、藩府密信、内账抄件,都在那箱里。”
许鼎臣神色未变。
果然。
毕拱辰说是封存,实则是半存半移。明面摆四箱无关痛痒的旧档做样子,最要命的那箱,早已暗中转移。
跟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张惟桢。” 许鼎臣道,“贴告示。”
“告示?”
“就写:太原府大库涉清丈案牍,即刻核验。所有经手库吏、书办、杂役,限一个时辰内,到库前听核。逾期不到者,以盗毁官档论处,家产籍没,妻孥连坐。”
许鼎臣语气平静,却字字刺骨,“去办。”
张惟桢立刻转身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大库外便跪了黑压压一片人。一众库吏、书办、杂役,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许鼎臣也不审,只让人把那只空箱抬出来,摆在众人面前。
“昨夜谁当值?谁领的封?谁抬的箱?”
他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管库的老吏 “扑通” 一声磕下头去,声音发颤:“大、大人饶命!昨夜…… 昨夜毕大人派孙师爷来,提走了最里头那口箱子。说…… 说是移存按察司别库,小的们不敢拦……”
“有谁能证?”
“小的们都能证!” 众人七嘴八舌,生怕晚了一步担了罪责。
陆应元立刻录了供词,众人挨个画押。
人证、物证、空箱、供词,链条完整。
许鼎臣低头看了看供状,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一夜功夫,刚刚好。
“封库。” 他下令,“剩余箱档,连同供状,全部带回。”
火把如龙,载着证据,往太原府衙而去。
许鼎臣走在队伍最前头,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宴席上的人,也该醒了。
天蒙蒙亮,窗纸泛白。
满场官员坐立不安,一个个酒意全消,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白。毕拱辰手里的酒杯捏了又捏,指节发白。他已经找了七八次借口要走,都被杨嗣平轻描淡写挡了回来。
吴安更是如坐针毡。王府那边还等着信儿,可他连这大堂门都出不去。这位钦差看着和和气气,手段却硬得离谱,明摆着就是要把他们困在这里。
“杨大人,这酒也饮了这许久了。王爷那边,还等着下官回去复命……” 吴安又一次起身,强笑道。
杨嗣平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慢悠悠道:“急什么。天刚亮,王爷想必还未起身。你此刻回去,反倒扰了王爷清梦。再坐会儿,等天大亮了,本官和你一同回府,给王爷请安。”
吴安心里叫苦不迭,只得又坐下。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许鼎臣一身尘霜,迈步而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身后陆应元抱着几口封好的木箱,张惟桢手里捧着一卷供词。
满堂瞬间死寂。
毕拱辰手里的酒杯 “当啷” 一声磕在桌沿,酒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许鼎臣走到堂中,先向主座上的杨嗣平拱手一礼:“大人。”
杨嗣平微微颔首:“许抚台回来了?事办得如何?”
“幸不辱命。”
许鼎臣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官员,最后落在毕拱辰身上。
“昨夜按察司毕大人,以‘两院共管’为名,将抚院涉案证物封存太原府大库。今日下官随钦差清丈,核验大库档册。五箱证物,少了一箱。库吏供认,昨夜毕大人派人,将最关键的投献总目、藩府密信一箱,私自提走,不知所踪。”
他话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毕拱辰 “腾” 地站起身,脸色惨白:“你胡说!本官乃是依例封存,何曾私自提走!你……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毕大人心里清楚。”
许鼎臣抬手,张惟桢立刻将供词递上。
“库吏共一十三人,尽数画押供认。毕大人要看看吗?”
毕拱辰看着那卷供词,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嗣平这才缓缓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毕拱辰,扫过吴安,扫过满堂面色发白的山西官员。
“毕拱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钦差的威严,“奉旨清丈,国之大事。你竟敢私移官档、藏匿证据、阻挠国策。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