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敬宗没等到两日之后。
当夜子时,他出了门。
巷子里黑得稠,月被云遮着,只余几道模糊的墙影。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走得急,却不跑。鞋底擦着青石路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夜风拖着一片枯叶。
出巷口,往西一折,穿过大关庙街,再过鼓楼。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过去,郝敬宗在墙角贴了片刻,等梆声远了,才继续走。
他去的方向,是晋王府后街。
晋王府在太原城内占着好大一片,红墙黄瓦,森森然如一座城中之城。后街窄,两溜灰墙夹着,白日里也少人行。到了夜半,更是死寂。郝敬宗走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站定了,抬手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歇了歇,又敲两下。
门里无声。过了好一会,门轴轻轻一响,开了一条窄缝。缝里不见人脸,只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郝敬宗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角东西递进去。
门开了半人宽。他侧身挤入。
内里是一处偏院,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极低。吕懋学已经在了。
吕懋学并未更衣,仍穿着白日那身青衫,像根本不曾睡过。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串檀木念珠,一颗一颗慢慢转。见郝敬宗进来,也不让坐,只抬了抬眼皮:
“夜里路不好走。”
郝敬宗站在堂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低声道:“下官……心里怕。”
“谁不怕。”吕懋学放下念珠,声音像从很远的井底浮上来,“许抚台要查,就让他查。他查得出什么?五年的批回,他一张张对,对到明年去。户部那边,他也未必请得动。”
郝敬宗没有接话。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像要把指头绞断。
吕懋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他传你进去,都问了什么?”
郝敬宗把堂上对话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他的记性极好,连许鼎臣推批回时两根手指怎么压着纸边,都讲了。
吕懋学听完,沉默片刻。
“他说‘两日后你再来’?”
“是。他说两日后若还说不清楚,就把五年批回一起送户部。”
吕懋学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在夜里听来,比哭还冷。
“两日。”他重复这个数字,“好一个两日。他给你两日,不是让你想的。是让你去把该办的事办了。”
郝敬宗猛地抬头,瞳孔在油灯下缩成两个极小的点。
“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吕懋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痕,夜风从那里钻进来,把油灯吹得轻轻一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突然被拉长,又突然缩回去。
“你自己经手的事,你自己要掂量。哪些能说,哪些带到棺材里也不能说。”他背对着郝敬宗,声音不高,句句清楚,“但我可以提你一句,有些人,最怕你把话再说一遍。你若不说,他也未必敢动你。你若开口,他头一个不让你开口。”
郝敬宗额头上的汗又出来了。他抬起袖子去擦,擦得面颊上湿漉漉一片。
“晋府那边……”
吕懋学忽然回头,目光钉在他脸上。
“这里没有晋府的事,你也没有来过这里。记住了?”
郝敬宗张了张嘴,终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折下去。
郝敬宗走后,吕懋学没有睡。他回到正屋,让心腹家奴研了墨,取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罢,用火折子点了,看着纸在铜盆里慢慢卷缩、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白灰。
他推开窗,朝东边望了一眼。抚院的方向,夜色沉沉,没有灯。
“许鼎臣。”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你想在山西这块地上做清官。可清官不是这么做的。清官要做得长,得知道哪条线踩不得。”
他停了一下,像是等着夜风把话带走。
“你没有。”
两日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太原城里照旧过日子。商贩开张,衙役巡街,街边茶馆里有人说书,说的是三国,醒木一拍,满堂喝彩。郝敬宗照常去府衙应卯,批了两份粮单,手稳得很。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看出他比平日多喝了三壶茶。
到了第二日傍晚,郝敬宗没回府衙,也没去抚院。
他失踪了。
是伺候他起居的老仆先发觉的。老爷一早出门,说去府衙点个卯就回,结果到了掌灯时分仍不见人影。老仆去府衙问,门房说郝通判午后便走了。再去平日常去的几处,都没有。
天完全黑下来时,有人在城西河滩上发现了一双鞋。
鞋是半新的,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着河水。河滩淤泥上有一串脚印,从鞋边一直走到水边,然后不见了。河水静静地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白槐花,打着旋,朝下游漂去。
消息报到抚院时,许鼎臣正在灯下看那份官呈清单。长随进来,声音有点发颤:
“老爷,太原府管粮通判郝敬宗,投河自尽了。尸首还没找到。”
许鼎臣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的事?”
“估摸是傍晚。城西河滩上只找到鞋。”
许鼎臣没说话。他慢慢放下笔,把清单合上,用镇纸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后衙的小天井,种着两棵梧桐。夜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他想起郝敬宗那晚离开书房时的样子——躬着腰,深深作了一揖,踉跄着跨出门去。
“备轿。”许鼎臣说。
“大人,夜已深了。”
“去河滩。”
长随不敢再劝,忙去安排。
河滩上,火把通明。太原府的差役已经在了,围着一片淤泥地,不敢乱动。萧丁泰也在,站在人群后面,官袍下摆被风掀起。他看见许鼎臣的轿子到了,迎上前,拱了拱手:
“抚台,下官已命人沿河打捞。只是天黑水急,怕要等天亮。”
许鼎臣没看他,径直走到那双鞋前,蹲下身去。鞋是布面的,底子磨得薄了,鞋尖并拢,摆得很正。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站起来,沿着那串脚印慢慢往前走。脚印在离水边三尺的地方消失了。河水在那里拐了个弯,冲出一小片沙洲。
“这双脚印,是一步一步走进去的。”许鼎臣说。
萧丁泰跟在他身后,闻言接道:“是。河边人溺毙,多是这般。”
许鼎臣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火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沙洲上交叠在一起。
“萧大人,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投河?”
萧丁泰面不改色:“下官不知。或许……是心中愧疚,愧对朝廷,愧对抚台信重。”
“愧疚。”许鼎臣重复着这两个字。他转回身去,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像在望一件极远又极近的事。
“一个管了十几年钱粮的老吏,被本官问了那么几句,便愧疚得投了河。”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那朝廷这十几年的银粮,得愧疚死多少人。”
萧丁泰不说话了。火把劈啪地烧着,周围几十个人,没有半点声响。
打捞进行了一夜,没有结果。
天亮时分,许鼎臣回到抚院。他没更衣,也没用饭,独自坐在书房里。张惟桢进来时,看见他正拿着一张纸,对着窗口的光出神。
“老师。”张惟桢轻声唤了一句。
许鼎臣把那张纸递给他。是一页户部批回的抄本,边角被水气洇过,墨色有些发散,但字迹仍可辨认。那笔字写得工整中透着一丝局促,像写的人心里有事,手却不乱。
“郝敬宗的笔迹。”许鼎臣说,“你看这一笔——”
他指向批回左下角一行极小的注记,几乎要凑到纸面上才看得清:
“晋府例项,照旧拨给。”
这几个字混在其他注记中间,初看并无不同。可仔细一看,墨色微异,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张惟桢抬头看着老师。
“这笔粮,不是头一回。”许鼎臣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对谁讲一件已经盖棺、却还未了结的事,“从崇祯三年起,户部批回上的每一笔折耗,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添这几个字。”
“那郝通判……”
“他不过是个记账的。”许鼎臣把纸慢慢折好,收进袖中,“账本丢了,记账的人死了。可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鸟在梧桐树上叫着,一声脆似一声。晨光斜照进书房,照在案头那方没沾墨的砚台上,冷得像一块铁。
“张惟桢。”许鼎臣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替本官拟一道札子。郝敬宗虽死,此案未销。本官要亲自复勘崇祯三年至今,太原府所有起解京边两仓钱粮批回,逐一比对。凡有‘例项’字样者,另册登记,不分大小,一律上报。”
张惟桢躬身受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若山西官场因此……人人自危,又当如何?”
许鼎臣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们若心里干净,自不必危。”
他转身坐下,重新翻开那份清单。阳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官样文章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像要把每一笔亏空都晒出原形来。
郝敬宗没找到。
三天后,有人在汾河下游三十里外的芦苇荡里,捞起了一具浮尸。衣裳已被水泡烂,面目难认。只是腰间系着一根青布腰带,打结的样式,与郝敬宗平日所系一般无二。
许鼎臣没有去看尸首。他只是在听到回报时,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依旧在书房里核账。窗外那棵石榴树已经谢了花,枝头挂起几颗青涩的小果子,在六月的风里一动不动。
天,还是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