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光带着百余名家丁,本是抄小巷直奔西苑护驾,谁知刚拐过阜成门里的丁字街口,就听见北边胡同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兵刃碰撞声,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声。探头一望,十几个叛军散兵正踹开一户民宅的院门,拎着包袱往外跑,想来是脱离大队趁火打劫的。
许鼎臣攥着燧发猎枪的手猛地一紧,低声道:“老师,是叛兵散勇,在劫掠百姓!”
王永光勒住马缰,眼神一沉。他本想绕路直奔西苑,可当着自家弟子和一众家丁的面,撞见叛兵劫掠而不管,往后便没法立威。再者,杀几个叛兵,也算实打实的护驾功绩,比空着手去见陛下分量重得多。
“下马。” 王永光翻身落地,解下腰间牛角弓,抽出三支箭夹在指间,“咱们从侧面绕过去,你拿猎枪守巷口,我在墙后射。速战速决,别耽误去西苑。”
众人屏住呼吸,贴着院墙绕到胡同侧面。那十几个散兵正蹲在地上分赃,个个拎着刀,毫无防备。王永光蹲在矮墙后,搭箭拉弦,弓如满月,指尖一松 ——“咻” 的一声破空响,最前头那个叛兵后心中箭,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剩下的人骤然一惊,纷纷拎刀起身。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又放倒两人。
“谁?!” 叛兵头目嘶吼着往墙后看,刚探出头,巷口 “砰” 的一声闷响,铅弹带着硝烟正中他胸口,整个人直挺挺仰倒下去。是许鼎臣开了枪。
剩下的叛兵慌了神,不知埋伏了多少人,转身就想往胡同深处跑。王永光身后的家丁一拥而出,提着刀追上去,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散兵便被收拾干净。
许鼎臣吹了吹猎枪口的硝烟,还有些兴奋:“老师,您这箭法,当真百步穿杨!”
王永光收了弓,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溅的几点血污,又瞥了瞥满身尘土的家丁,眉头微蹙。他略一思忖,走到路边的泥洼旁,二话不说往地上一躺,连着打了两个滚。青灰色的劲装瞬间沾满尘土泥污,脸上也蹭了几块灰,加上衣摆的血点,活脱脱一副从乱兵阵里杀出来的狼狈模样。
许鼎臣看得目瞪口呆:“老师,您这是……”
“傻小子。” 王永光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语气平淡,“杀几个散兵算什么?要让陛下看见咱们是冒着刀箭闯过来的。你也过来,滚两圈,别干干净净的,倒像是来赴宴的。”
许鼎臣张了张嘴,看着自家老师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能硬着头皮也往泥地里滚了一圈。等再站起来,师徒俩灰头土脸,衣角挂着草屑,混着几点血污,看着竟真像是从尸山血海里冲出来的。
“走。” 王永光拎起弓,带着众人绕开主战场,顺着小巷往西苑方向疾行。
到了西苑宫门,守门禁军立刻绷紧了弦,鸟铳平举、长弓拉满,齐刷刷对准了一行人。
“站住!什么人?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守门百户厉声喝止。
王永光上前一步,朗声道:“老夫吏部尚书王永光,听闻宫中有变、圣驾在此,率府中子弟冲破贼兵阻拦,特来护驾!烦请通禀陛下一声。”
禁军百户愣了一下 吏部尚书乃六部之长,堂堂正二品大员,怎会弄得这般灰头土脸、衣沾血污?他不敢怠慢,连忙让人盯着众人,自己快步跑进去通报。
大高玄殿内,崇祯刚喝了小半碗清粥,听闻王永光杀散叛兵、泥衣赴阙,不由得一怔:“王永光?他还动手杀了叛兵?”
“是,守门的人说,王尚书一身泥血,带着百余家丁,看着像是从乱兵里硬闯过来的。” 王承恩也有些意外。
沉吟片刻,他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王永光低着头走进殿内,一看见御榻上的崇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哽咽:“陛下!臣听闻宫中遇惊、奸佞作乱,心如刀绞!带着府中子弟一路杀来,总算天可怜见,得见陛下圣体安好,臣…… 臣死而无憾!”
他一边说一边叩首,额头上沾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衣摆的血点映入眼中,情真意切,看得旁边的许鼎臣都惊呆了。
崇祯也被他这阵仗弄得一愣,随即抬手道:“王尚书有心了。竟还亲自斩贼,忠勇可嘉。起来吧。朕不过是些许不适,并无大碍。”
“陛下安危便是天下安危,臣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奸贼惊扰圣驾!” 王永光又叩了个头,才缓缓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满脸忧色,“不知如今叛贼情势如何?臣府中家丁虽少,愿听陛下调遣,共平叛乱!”
“有心了。” 崇祯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黄得功已经领兵去支援西城,京营那边也已派人去稳住。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待平了叛,朕自有封赏。”
“臣遵旨。” 王永光躬身应下,又恭恭敬敬行了礼,才跟着内侍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许鼎臣跟在王永光身后,压低声音叹道:“老师,您这…… ”
王永光拍了拍身上的土,淡淡瞥了他一眼:“学着点。今日这一趟,比你干三年实事有用。”
许鼎臣恍然大悟,看着自家老师的背影,心里只剩叹服。
京营大校场
朱纯臣带着二十余名亲随快马赶到大营时,天刚过正午。京营三大营分驻五座营盘,他没去中军大帐,径直先奔了神枢营的驻地 这里的参将、游击半数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是最稳妥的基本盘。
果然,营门将官一见是成国公,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开门迎了进去。神枢营三个参将早已接到密信,齐聚帐中等候,见朱纯臣进来,齐齐躬身:“末将等参见国公爷!”
“都起来。” 朱纯臣走到帅案后,也不绕弯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诸位。当今陛下被魏忠贤领着的阉宦余党与黄得功的永卫营挟持,奸人把持宫禁,祸乱朝纲。本公今日来,就是要带你们入京清君侧、救圣驾!诸位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愿不愿意跟我走?”
“末将等愿听国公调遣!” 三个参将异口同声。他们本就是勋贵派系,早就不满皇帝裁撤京营、任用新人,此刻有朱纯臣牵头,自然一拍即合。
“好。” 朱纯臣点头,“即刻点齐本部人马,披甲执械,随我奔西直门。另外,派人去五军营、神机营传话,就说本公奉了皇后懿旨,入京诛奸救驾,愿意同去的,事后人人加官进爵。”
亲随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校场近万人便已集结完毕,甲胄鲜明、刀枪林立。与此同时,五军营与神机营也炸开了锅。
五军营副将周遇吉是行伍出身的正经军官,素来只认兵符圣旨,听闻朱纯臣要调兵入京,当即按着佩剑赶到辕门,厉声质问:“成国公!无陛下圣旨、无兵部勘合,擅自调兵入京,形同谋逆!末将不能从命!”
朱纯臣骑在马上,面色一沉:“周副将,陛下被奸人挟持,圣旨皆是伪命。本公是世代国公,掌京营多年,岂能坐视君父蒙难?今日入京清君侧,是为了大明江山,你怎敢阻拦?”
“口说无凭!” 周遇吉寸步不让,“没有圣旨,一兵一卒都不能出营!况且之前陛下已然下令夺了您的爵号,国公爷若执意如此,末将只能下令封营了!”
两边剑拔弩张,营内将官也分成了两派:勋贵旧部纷纷附和朱纯臣,嚷嚷着 “救驾诛奸”;正经靠军功上来的军官则面面相觑,觉得无旨调兵太过荒唐,却又不敢公然得罪成国公。
朱纯臣眼看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干脆拨马转向,扬声道:“愿意随本公入京救驾的,跟我走!事后高官厚禄,本公担保!愿意留在营里守着的,本公也不勉强,只盼你们别帮着奸人害了陛下!”
他这话一出,营中顿时乱了。神枢营的人马当即跟上,五军营、神机营里的勋贵旧部也纷纷呼喝着拉出队伍,零零散聚合起来竟有万余人。
周遇吉看着大队人马跟着朱纯臣往外走,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拦不住 —— 对方人多势众,真打起来营盘先乱了。他只能咬牙下令:“封营!所有营门落锁,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再派人快马去城里打探,到底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