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三月末,天津大沽口。
市舶司衙署的签押房里,算盘珠子噼啪响了整整一日,窗纸上投着账房先生伏案的影子。天津市舶司提举陈懋坐在案后,指尖按着刚誊清的总账册,旁边督饷馆主事刘存义凑在一旁,从正月二十开港到三月末,堪堪两月有余,天津开港后的第一份完整税账,总算核得明明白白。
“陈大人,您过目。” 刘存义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声音都透着亮堂劲儿,“这两个多月,进港外商船共二十一艘:葡萄牙九艘,西班牙五艘,日本商舶三艘,南洋暹罗、占城各两艘,全按抽分制完税,普通货物十取其二,珍货十取其一,分毫未差。本土申领船引出海的商船共十七艘,引税、水饷、陆饷全数缴清,无一船漏报。”
陈懋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最末的总账数字上,微微颔首:“合计多少?”
“统共税银三万七千二百六十余两。” 刘存义语气难掩兴奋,“按陛下钦定的七三章程,七成解户部,计二万六千零八十余两;三成留存天津地方,一万一千一百八十余两,用于港口修葺、水师巡防与漕船维护。这还只是刚开港,南北商人都在观望,等名声传开了,商船只会越来越多,税银翻番都指日可待!”
陈懋也笑了。他做了半辈子地方钱粮官,从前天津卫只靠漕运过活,一年到头从漕粮耗米里抠不出多少盈余,还处处被京里的太监、地方的胥吏层层克扣。如今开港不过两月,就有近四万两真金白银入库,且账册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号簿可查,半分贪墨的空间都没有。
“数字再核对三遍,明日一早就派快船押解税银、账册赴户部。” 陈懋收起笑意,正色叮嘱,“陛下盯着这桩新政,半分差错都出不得。再跟下面的人重申一遍:无论哪国商人,一律按章程办事,不许索贿刁难,不许私放走私船。真出了事,谁的情面都没用。”
“大人放心,下官都吩咐下去了。” 刘存义连忙应道。
话音刚落,门外衙役快步闯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意:“大人!外海了望哨急报,有一艘红毛番大船,挂着荷兰旗帜,直奔内港而来,不肯停外海锚地受检,眼看就要闯进来了!”
“荷兰人?” 陈懋眉头猛地一皱。他早听闻荷兰红毛夷在南洋横行霸道,占澎湖、据台湾、劫商船,跟福建官军打过好几仗,是诸番里最蛮横不讲理的。只是没想到他们一上来就敢闯港。
“走,去码头。” 陈懋起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下令,“传令海防馆,让守澳官按制拦阻,务必劝其驶往锚地。再调两艘水师巡船过去,备上火炮,以防他们硬闯。”
大沽口外海,荷兰商船 “鹿特丹号” 扯着满帆,正径直往内港冲。
站在船头的商务员扬森叼着铜制烟斗,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港口炮台与码头,脸上满是倨傲。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大员据点特意派来探路的,出发前总督范德瓦根就明说了:明国人素来软弱,只要摆出强硬姿态,他们就会像福建官府那样退让,乖乖给荷兰商人贸易特权。
“这些东方人懂什么海上贸易。” 扬森对着身旁的大副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葡萄牙人能拿到优先贸易权,凭什么我们不行?尼德兰有一万五千艘商船,是整个大洋的主人。他们应该跪着求我们来做生意才对。”
大副跟着哈哈大笑:“等下直接开去最里面的官用码头,看他们谁敢拦。真敢啰嗦,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海上马车夫的厉害。”
话音未落,就见两艘明朝水师哨船迎了上来,船头旗手打着停船信号,示意他们即刻驶往外海指定锚地接受核验。
“停船?” 扬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挥了挥手,“不用管,继续往前开。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朝我们开炮。”
“鹿特丹号” 丝毫没有减速,直直朝着哨船冲过去。两艘哨船吨位小,不敢硬撞,只能紧急避让,船上的官兵气得指着船大声呵斥。很快,守澳官坐着单桅小船赶了上来,拦在商船船头,用葡萄牙语高声喊话,重申天津港规制:所有外商船只一律先停外海锚地,核验文书、货物无误后方可入港,无一例外。
扬森趴在船舷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小船上的明朝官员,语气傲慢得像是在训斥奴仆:“我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是来跟你们做生意的,不是来接受查验的。葡萄牙人能直接进港,我们为什么不行?去告诉你们的长官,给我们和葡萄牙人一样的优先贸易权,不然等我们的舰队过来,你们这座港口就别想要了。”
守澳官耐着性子解释:“贵使误会了。天津港一视同仁,葡萄牙商人也是按制先停锚地核验,并无特权。请贵船即刻驶往锚地,出示贸易文书,核验无误后自然准许入港。这是朝廷的法度,谁也不能破例。”
“法度?” 扬森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法度是给弱者定的。荷兰人不需要遵守你们的法度。要么立刻让开航道,要么我们就自己闯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水手扬起主帆,摆出了强行闯关的架势。
就在这时,两艘北洋水师的大福船乘风而来,桅杆上 “北洋水师” 的旗号猎猎作响,船舷侧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对准了 “鹿特丹号”。带队的水师把总站在船头,厉声喊话,声浪借着海风传得清清楚楚:“奉旨巡海!再敢擅闯内港,即刻开炮!”
扬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没想到明朝的水师居然真敢动武,真打起来,他这一艘武装商船根本不是两艘大福船的对手,真被击沉了,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先生,怎么办?” 大副也慌了神。
扬森咬了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停船!去锚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鹿特丹号” 不情不愿地调转船头,跟着守澳官的小船驶往外海锚地。靠岸之后,海防馆官员即刻登船核验,很快就查出了问题:船上不仅夹带了数百斤违禁硝磺,还私藏了十几副兵甲,完全违反了天津港的禁令。
按制,违禁货物全数没收,并处以货值两倍的罚金;且因闯关违制,勒令其三日内离港,不许入港贸易。
看着明朝官兵搬走硝磺、贴封货舱,扬森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真的硬碰硬。等到官兵下船,他一拳砸在船舱的木桌上,杯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扬森对着下属低吼,“明国人分明是故意刁难!他们收了葡萄牙人的好处,处处偏袒,就是不想让我们荷兰人做生意!还没收我们的货物,罚我们的银子,这是对尼德兰联合省、对东印度公司的侮辱!”
大副连忙附和:“没错!他们就是嫉妒我们荷兰的海上势力,怕我们抢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生意!”
扬森在船舱里来回踱步,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返航!立刻回大员,把这事一五一十报给总督大人。就说明朝官府偏袒葡萄牙奸商,故意扣押荷兰商船、没收货物,还派战船武力威胁,完全不把东印度公司放在眼里。请总督立刻调遣舰队过来,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 不给他们点苦头吃,他们就不知道这片海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