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永六年正月，日本江户城天守阁御殿。
大御所德川秀忠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纸页，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与老中酒井忠世分立两侧，神色里都带着几分讶异与盘算。
密报上写得清楚：大明新君登基后整饬海务，扫清沿海残倭，于北方天津卫正式开设官港，设市舶司、督饷馆定立通商章程，准许南洋西洋各国商船赴港贸易，还编练了北洋水师常驻海口，管控整条北方海路。
“明国终于肯在北方开官港了。” 德川秀忠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从前海禁严的时候，咱们九州的商人要换大明的生丝、瓷器、药材，要么得绕去福建月港碰运气，要么就得靠走私船来回倒腾，路远风险大，货价也翻着倍地涨。如今天津港开在京畿，往北离日本更近，航路能省小一半时日，倒是件好事。”
酒井忠世躬身附和：“大御所说得是。以往中日贸易多走南线，生丝、茶叶、棉布这些紧俏货，到了长崎往往已经被层层加价。如今有了天津官港，商船直接从北方装货出海，货量足、价钱也稳，不光商人们能得利，京里、各藩要用的药材、丝绸也能更方便地补上。就是西国各藩的私船，怕是会闻风而动，都往天津跑，乱了贸易的规矩。”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道：“确实得先把规矩定下来。贸易是好事，但不能乱了章法。要是各藩私船一窝蜂都去天津，绕开长崎的奉行所，既容易和明国的水师起纠纷，也坏了幕府的法度。”
“正是这个道理。” 德川秀忠沉吟片刻，当即定下了章程，“传我命令：其一，让长崎奉行所立刻拟出章程，往后赴天津贸易的日本商船，统一在长崎报备领牌，登记货物与人员，由奉行所汇总后知会明国的市舶司，走正规门路交易，不许私船擅自前往；其二，传令西国各藩，约束好自家商队家臣，凡合规去天津贸易的，幕府可以酌情减些港税，敢私自走私闯关的，货物全数没收，藩主一并追责；其三，让长崎的葡萄牙、荷兰商人居间递个话，就说日本愿意遵明国的通商章程，正经做生意，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要的是安稳通商，多换些大明的好货回来。告诉下面的人，到了天津港老老实实按规矩来，交税、受检都依着明国的制度，不许生事。东海的海路安稳了，对咱们只有好处。”
“儿臣遵令。” 德川家光躬身应下。
同一时刻，朝鲜汉城，城北一处僻静的武弁私宅。
院门紧闭，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四张神情凝重的脸。四人都是朝鲜军中的武官，虽品级不高，却都是实打实掌着兵的少壮派。
上首坐着的是训练都监别将郑达，三十出头，面色刚毅，他父亲当年曾在壬辰倭乱中随明军并肩作战，他自小听着大明再造之恩长大，是军中出名的亲明派。左手边是御营厅千总李真，性子刚直，丁卯胡乱时曾在平壤城下和后金军打过仗，最恨朝廷对建奴卑躬屈膝。右手边是扈卫厅副大将崔元良，军中老将，须发微白，历仕两朝，素来敬重金尚宪等直臣。末首坐着司勇府校尉全湜，最是年轻气盛，握着刀柄的手始终紧着。
几人面前摆着几碟冷菜一壶浊酒，却没人有心思动筷。
“真是憋屈！” 李真猛地一拳砸在桌沿，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怒火，“建奴不过是建州出来的蛮夷，丁卯年打进平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倒好，转头就跟人家订了兄弟之盟，年年纳贡不说，还把金尚宪大人这样的直臣排挤去了外地。这算什么？这是忘了壬辰年大明是怎么救我们的了！”
崔元良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苦涩道：“国小力弱，又能怎么办？国王殿下也是被逼无奈。可再无奈，也不能忘了根本啊。想当年，太祖高皇帝亲赐我国国号‘朝鲜’，列在不征之国，待我们天高地厚；万历年间壬辰倭乱，丰臣秀吉倾国来犯，若不是大明皇帝派大军渡江救援，我们朝鲜早就亡国灭种了。这份再造之恩，子孙后代都不能忘。如今反倒要背弃宗主，去屈身侍奉建州蛮夷，传出去，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
“崔将军说得是。” 郑达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我今天叫各位过来，就是想说这件事。如今朝堂上，小人当道，亲虏派把持政务，一味讨好建奴，排挤忠良。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朝鲜就要变成建奴的藩属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滑进火坑里。”
年轻的全湜立刻接话：“郑将军说得对！我们手里有兵，难道就任由那些小人胡作非为？不如我们联络军中同袍，找机会清君侧，把那些亲虏的奸臣都清出去，重新侍奉大明！”
“不可莽撞。” 郑达摆了摆手，“现在朝廷里亲虏派势大，又有建奴在背后撑腰，我们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白白送了性命。要成大事，得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语气郑重：“我意，我们几人今日结为异心同道，成立一个会社，暗中联络军中志同道合的弟兄，慢慢积蓄力量。平日里该当差当差，该练兵练兵，不露半分痕迹；等将来时机到了，再一举清君侧、逐胡虏，让朝鲜重新回到大明的怀抱。”
“好！” 李真一拍桌子，“就听郑将军的！我李真第一个入伙！”
“我也愿意！” 全湜立刻附和。
崔元良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也重重点了点头：“老夫戎马半生，最不能忘的就是大明的恩情。只要能让朝鲜重回正途，老夫这条命，豁出去也值了。”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决绝。
“那这个会社，叫什么名字？” 崔元良问道。
郑达端起酒碗，目光坚定：“就叫‘一心会’。取‘一心向明，九死不悔’之意。我们这些人，从此同心同德，共扶社稷，待他日王师北上，我们便做内应，共驱胡虏！”
“好！一心会！”
四人齐齐端起酒碗，将碗中浊酒洒在地上一半，余下的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滚烫的忠义。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拧成了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