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各地奏章，魏忠贤坐在上首的圈椅里，一身灰青色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沉香念珠，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养神。下头左右分坐着两拨人，泾渭分明：左手边是王体乾、李永贞、涂文辅、李若愚、李朝钦，都是天启朝就跟着魏忠贤的老人，熟谙宫中规矩与文书流程；右手边是王永祚、高起潜、张彝宪、王之俊、李凤翔，全是崇祯从信王府带进宫的潜邸旧人，如今分任随堂太监，协理奏章票拟与传旨差事。
王承恩日日守在乾清宫听差，极少来司礼监坐班，这里微妙的平衡便全靠魏忠贤压着。平日里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可真遇上事，话里话外总带着刺。
“都麻利些分拣，陛下傍晚还要看一批急本。” 李若愚翻着奏章，指尖沾着朱砂，头也不抬地说道。他性子素来谨慎，司礼监的文书票拟大半都经他的手，最是滴水不漏。
话音刚落，他指尖一顿，抽出一本封着火漆的八百里急递，眉头微微皱起，递到身侧李永贞面前：“李公公，您看这个 —— 山东兖州府的急报，滕县、峄县一带白莲教聚众起事，教首徐鸿儒的余党扯旗造反，占了两座村镇，还杀了当地的巡检司弓兵。地方官请旨，是调卫所兵弹压，还是先拨粮赈灾。”
李永贞拿过来扫了两眼，随手就搁在了一边，语气轻描淡写：“白莲教那套东西，哪年不闹个三五回？地方上养着卫所兵是吃干饭的？让兖州知府自己调兵剿就是了，抓几个为首的砍了示众，剩下的乌合之众自然就散了。这点事也八百里加急往宫里送，地方官是越来越不会当差了。”
这话刚落，右手边为首的王永祚就笑了一声，伸手拿过那本奏章翻了翻，慢悠悠地开口：“李公公这话就不妥了。陛下登基以来，三令五申不许地方隐匿匪情、粉饰太平。陕西就是前车之鉴，当初地方官把流寇说成饥民，捂着不报，生生把小股乱民捂成了高迎祥那样的巨寇。如今白莲教都占了村镇杀了官差，还压着不报，等闹大了，谁担这个责任？”
他是潜邸旧人里资历最老的，素来以 “懂圣意” 自居，话里明着说匪情处置，暗里就是在揭魏忠贤一党当年瞒报乱象、粉饰太平的旧账。
左边的王体乾当即抬了抬眼皮，语气凉飕飕的：“王公公这话说的，好像咱们故意瞒报似的。司礼监每日奏章堆积如山，总不能芝麻大点的教匪闹事都拿去烦陛下。陛下如今忙着京营改制、天津开港，还要操心陕西流寇，哪有精力管这几百个邪教刁民。做奴才的，得替陛下分忧，不能总想着把事都推给陛下，显得自己多勤快似的。”
“王公公这就说错了。” 高起潜也接了话，他年纪稍轻，语气却更硬，带着几分皇帝家奴的底气，“替陛下分忧不是这么个分法。白莲教不是普通饥民，传谣惑众、裹挟百姓最是厉害，今天几百人，明天就能聚几千。陛下最恨的就是下面人欺上瞒下、自作主张。真要是为了陛下好，就该如实奏报，是剿是抚，全凭陛下圣断。咱们做奴才的，照着旨意办差就是了，哪能自己就把主意拿了？真拿错了主意，让教匪蔓延开，耽误了国事，这个锅谁背？”
“你！” 李永贞猛地抬头，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当年跟着魏忠贤权倾朝野的时候，这几个小子还在信王府洒扫呢，如今也敢骑到头上指手画脚了。他刚要发作，就听见上首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声音不大，值房里却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抬头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慢慢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年的威势：“都吵什么？值房是办公事的地方，不是菜市场。”
他伸手拿过那本山东的奏章，翻了两页，指尖在 “白莲教余党、聚众两千” 几个字上顿了顿，缓缓开口：“王永祚、高起潜二位公公说得对。陛下圣明，最恨的就是欺瞒。白莲教事关邪教蔓延，非同小可，不能按寻常饥民论处。这本折子如实票拟：一，着山东都司调兖州卫两千兵马，会同地方官府即刻进剿，务必擒获教首，不许放任流窜；二，令山东布政司张贴告示，安抚被裹挟百姓，自首者免罪；三，令山东巡按御史彻查当地白莲教传播情形，据实上报，不许隐匿。写好了呈给陛下，由陛下圣裁。”
几句话定了调子，既顺着潜邸一派的意思，坚持如实奏报、从严处置，又采纳了旧人 “地方先行处置” 的说法，两边都照顾到了，却又清清楚楚地按皇帝的规矩来。
说完，他看向李永贞，语气沉了几分：“永贞，以后遇事多思量。别总想着大事化小，纸包不住火，真让教匪坐大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差事好好办，别给人留话柄。”
李永贞连忙低头，压下心里的不服：“是，督主教训得是，奴才记下了。”
魏忠贤又看向王永祚几人，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长辈似的温和：“你们几位是陛下身边过来的人，懂陛下的心思，以后多提点着点。都是给陛下办差的，和和气气的，别总拌嘴，让外廷的人看了笑话，也失了司礼监的体面。”
王永祚、高起潜等人也连忙起身躬身：“是，魏公公教诲得是。”
一场风波就这么轻轻巧巧压了下去。众人又低头处理奏章，值房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只是气氛比刚才僵了几分，谁也不肯再多说一句闲话。张彝宪、王之俊几人偶尔交换个眼神，都没再开口，只埋头分拣奏章。
傍晚散值，李永贞跟着魏忠贤回到住处。一进门，他就忍不住抱怨：“督主，您看那几个小子，刚进宫几天，就敢跟咱们对着干了！要不是您拦着，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不可！真当这司礼监是他们信王府的后院了！”
魏忠贤脱下外袍，扔给旁边侍立的李朝钦，冷哼一声：“教训？你拿什么教训？人家是陛下从潜邸带出来的家奴，根正苗红。咱们是什么？是前朝的旧人，陛下没把咱们赶去守陵，没抄咱们的家，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他走到圈椅上坐下，接过涂文辅递来的热茶，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记住，现在不是天启年间了。以前咱们说了算，现在咱们得看陛下的脸色过日子。收敛点脾气，少惹事。告诉底下的人，都安分点，差事好好办，别给人抓把柄。”
“可是…… 就这么忍着？” 李永贞不甘心，“再忍下去，司礼监的权柄就全落到他们手里了。”
“不忍着还能怎么样？” 魏忠贤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咱们能保住现在的位置，保住底下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跟他们争什么高低？争赢了，陛下嫌咱们跋扈，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争输了，更让人踩在脚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现在还用得着咱们，是因为咱们熟宫里的规矩，熟司礼监的差事。真把陛下惹烦了，换了咱们，他有的是人可用。记住，少说话，多办事，不出错，就是赢了。”
李永贞低着头，悻悻地应了声：“是，奴才知道了。”
兄弟们今天更四章，昨天是真顶不住了，头疼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