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愣了一下,立刻就懂了——廊下是带刀的净军,院外是王府自己的仪卫亲军,里外把书房围得铁桶一般。这三个人进来,先就得被这阵仗压垮半截。他躬身应了,转身出去。
不过片刻,三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汉子跟着王承恩走了进来。
刚跨进书房院,三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廊下站着十个净军,个个身高体壮,手里握着环首刀,刀出鞘半寸,冷光映着烛火。十双眼睛死死钉着他们,像十尊铁塔,连呼吸都齐整。风一吹,院墙外又传来极轻的甲叶摩擦声——分明是藏着人手,把这院子围得严严实实。
廊下站着十个净军,个个身高体壮,手里握着环首刀,刀出鞘半寸,冷光映着烛火。十双眼睛死死钉着他们,像十尊铁塔,连呼吸都齐整。风一吹,院墙外又传来极轻的甲叶摩擦声——是赵承武那二十个弟兄,把这院子围得严严实实。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额角瞬间沁出了细汗。进了屋,对着朱由检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都比平时稳不住几分:“锦衣卫百户骆养性、张承业、吴忠,叩见信王爷。”
朱由检没叫他们起来,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三人脸上晃过。他们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上那道目光——不重,却像针一样,扎得后背发紧。
这半年来,他们在这府里进进出出,见惯了这位信王的沉默寡言、谨小慎微。平日里见了他们,都客客气气,从不多问一句。可今天,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那里,明明没说一句话,却让他们莫名心慌。连廊下那十个内侍的气息,都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足足三息的功夫,朱由检才开了口。
“三位在我这府里当值,守了多久了?”
“回王爷,快半年了。”骆养性先开了口,声音尽量稳住,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鞘。
“半年。”朱由检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天天守着我这府里的仪门、院角,风吹日晒的——魏公公给你们的差事,办得很尽心。”
这句话一出来,骆养性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张承业和吴忠的脸色也白了几分,飞鱼服贴在脊梁上,凉得刺骨。
这话是明着掀了他们的底。他们是魏忠贤派来的眼线,每天在府里哪里蹲守、往东厂传了什么,这位信王全看在眼里,门儿清。
“王爷说笑了,护卫王爷安全,是卑职等的本分。”骆养性硬着头皮回话,头埋得更低了。
“本分?”朱由检往前倾了倾身子,“那我问你们——你们的本分,是护着我这个大明的信王,还是替魏公公盯着我这个信王?”
三人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张了张嘴,想回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再问你们。”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你们口中的魏公公,他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
“是……是当今陛下。”骆养性的声音已经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
“那陛下要是不在了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在三人的耳边炸响。
骆养性的脸瞬间白透了。张承业和吴忠更是浑身一震,头垂得几乎贴到金砖地上。
他们都是锦衣卫里滚出来的人,在这京城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魏忠贤的权力,全是天启给的。天启一死,他就是条没了主人的老狗——就算手里握着东厂和锦衣卫,那又怎样?新君一句话,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当今陛下没有子嗣。眼前这位信王,就是板上钉钉的新君。
“一条没有主人的狗,下场是什么,三位在锦衣卫这么多年,见得应该比我多。”朱由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连看都没看他们,“骆百户,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掌了十几年锦衣卫,被魏忠贤一句话就夺了。赋闲在家,快三年了吧?”
骆养性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朱由检,眼里满是震惊。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父亲在家的愤懑。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信王,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你们骆家世代吃的是大明的俸禄,不是魏家的。”朱由检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另外两人,“张百户、吴百户,你们的前程,是攥在未来的皇帝手里,还是攥在一个快没了靠山的太监手里——这笔账,你们心里该有数。”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的静。
廊下那十个净军的刀,又往外拔了半寸。院外的甲叶声又响了一下。
骆养性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魏忠贤的跋扈,田尔耕的排挤,父亲在家终日愤懑的模样,还有眼前这位信王,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神。
他是个务实的人。魏忠贤的靠山,就快倒了。而眼前这位,就是未来的皇帝。
“噗通”一声。
骆养性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哑得发颤,却字字清晰:“卑职骆养性,愿唯王爷马首是瞻!从今往后,王爷指哪,卑职打哪!府里的安防,卑职一力担下,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千刀万剐!”
他这一跪,身后的张承业和吴忠瞬间没了犹豫。他们本就是跟着田尔耕混饭吃的,田尔耕的靠山是魏忠贤——魏忠贤眼看就要倒了,再不站队,就没活路了。两人跟着双膝跪地,齐声发誓:“卑职等愿效忠王爷!绝无二心!”
朱由检看了他们一眼,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我不要你们赌咒发誓。我要你们做的很简单——从现在起,府里的内外安防,你们三个,配合赵承武一起守。魏忠贤那边有什么动静,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报给东厂的每一句话,必须先一字不落地报给王承恩,再报给我。”
“卑职遵令!”三人立刻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绣春刀上,眼神里再没有半分犹豫。
“去吧。守好府里的各个关口,不该放进来的人,一个都别放。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别往外漏。”
“是!”三人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都比进来时稳了太多。
书房里,又只剩朱由检和王承恩。
“王爷,这三个人……”王承恩还是有点不放心。
“骆养性是个聪明人,他跟魏忠贤有仇,没得选。”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纱一角往府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张承业和吴忠是墙头草,可骆养性投了,他们就不敢反水。现在,这府里终于是我们说了算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宣纸铺开,他只写了两句话,笔锋沉稳,没有半分潦草:
先帝病重,已以江山相托。京营防务,有劳公爷稳持。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字。他知道,英国公张维贤看得懂。这位执掌京营的勋贵之首,是他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外部力量,也是魏忠贤唯一不敢硬刚的人。
他把写好的纸折成极小的方块,递给王承恩:“找个最信得过的人,把这个封进蜡丸里,亲手交给英国公。除了他,谁都不能看,谁都不能碰。走府里的暗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是!奴婢这就去办!”王承恩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朱由检走到窗边,望着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手里这点人,加上刚收的三个锦衣卫百户所,拢共不过五百。当年李世民起势,手里还有八百人。
但他不急。魏忠贤最大的优势是权势滔天,最大的劣势也是权势滔天——权势这东西,靠山一倒,就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