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到了南海落伽山。
汪洋大海，水势连天。祥光笼罩，瑞气千条。他穿过紫竹林，来到潮音洞口，早有诸天迎接。
大圣不是保唐僧取经去了——怎么有空来这儿？
路上碰见了一桩事——特来见菩萨。烦请通报。
菩萨把悟空叫了进去。悟空到了宝莲台下拜了。
你来干什么？
菩萨——我师父路过你的观音禅院，你占了人间的香火，倒让一个黑熊精住在隔壁——悟空劈头盖脸地说，那黑熊精趁火偷了我师父的袈裟，老孙讨了好几次都不还。今天特地来——问菩萨要袈裟的。
菩萨看了他一眼。
你这猴子说话没规矩。既然是熊精偷了袈裟——你怎么找我要？菩萨的语气不紧不慢，都是你这孽猴大胆——把宝贝拿出来显摆，让小人看见了。你又行凶——放风助火，烧了我一座留云下院。现在反倒来我这儿放刁？
悟空一听——菩萨果然什么都知道。赶紧换了副脸，跪下来磕头。
菩萨恕罪——确实是老孙的不是。可那黑熊精不肯还袈裟，师父又要念紧箍咒——老孙实在受不了头疼。求菩萨发发慈悲，帮老孙去拿那妖精，取回袈裟好赶路。
菩萨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怪物的神通不比你差。也罢——看在唐僧的面子上，我跟你走一趟。
两个人驾着祥云，来到了黑风山。
刚落下云头，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盘，盘里放着两粒仙丹。正走着——被悟空撞了个满怀。
悟空掣出金箍棒——照头就是一棒。
那道人脑袋开花，血喷了一地。玻璃盘摔在地上——仙丹滚了出去。
菩萨吃了一惊：你这猴子——还是这么泼！他又没偷袈裟，又不认识你，你打死他干什么？
菩萨你认不出他。悟空提起那道人的尸首——是一只苍狼，这家伙是黑熊精的朋友。昨天他和一个白衣秀士在草坡上跟黑熊精坐着聊天——后天是黑熊的生日，请他们来赴佛衣会的。今天他先来拜寿——明天来赴会。老孙认得他。
悟空捡起那玻璃盘翻过来一看——盘子底下刻着四个字：凌虚子制。
他眼睛一亮。
造化——造化！悟空拍手笑了起来，这妖怪叫不打自招——倒给咱们送了个好法子。
什么法子？
菩萨——咱们来一招将计就计。悟空凑到菩萨耳边说，这盘子里有两粒仙丹。老孙吃一粒，变一粒——变出来的那粒稍微大一些。菩萨你变作这道人凌虚子——捧着盘子去给黑熊精拜寿。把那粒大的推给他吃——他一吞下去，老孙就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不怕他不交出袈裟。
菩萨看了看悟空，摇了摇头。
你这猴子——鬼主意真多。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菩萨以心会意，以意会身——恍惚之间，变成了凌虚子的模样。
鹤氅飘飘，仙风飒飒。苍颜古貌，看着就是个世外高人。
悟空拍手叫好：妙啊——妙啊！到底是菩萨变成妖精——还是妖精变成菩萨？
菩萨笑了笑：悟空——菩萨和妖精，本来就在一念之间。若论本性——其实什么都没有。
悟空心头一震，好像悟到了什么。他没再多说——转身变成了一粒仙丹。那仙丹圆明锃亮，微微比盘里另一粒大了些。
菩萨捧着盘子，走到黑风洞口。
守门的小妖认得凌虚子——一边往里报，一边往里引。黑熊精迎到二门，满脸堆笑。
凌虚兄——有劳仙驾光临。蓬荜生辉。
菩萨学着道人的口气说：小道敬献一粒仙丹——祝大王千寿。
两个人拜见了，坐定。
黑熊精正要寒暄——菩萨把盘子推过去，拿起那粒大的仙丹递到黑熊精面前。
愿大王千寿——
黑熊精接过仙丹，也说了一句愿与凌虚兄同享——把仙丹往嘴里一扔。
那仙丹顺着喉咙骨碌碌滚了下去。
黑熊精刚咽下去——肚子里忽然翻江倒海。
悟空在他肚子里现了本相，又是踢又是蹦。黑熊精疼得满地打滚，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菩萨现了原身，问那黑熊精：袈裟呢？
黑熊精捂着肚子，指了指后房。
菩萨取了袈裟。悟空从他鼻孔里钻了出来。菩萨怕这黑熊醒来又要逞凶——又拿出一个箍儿丢在他头上。
黑熊精翻身跳起来，绰起枪就要刺——菩萨已经把真言念了起来。那箍儿一紧——黑熊精头疼欲裂，丢了枪满地打滚。
悟空在半空中笑得直不起腰来。
孽畜——你可愿皈依？菩萨问。
黑熊精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喊：愿意——愿意！只求饶命！
悟空举起金箍棒要打——菩萨拦住了他。
别伤他性命——我有用处。
留他有什么用？
我那落伽山后面——没人看管。带他回去做个守山大神。
悟空收起棒子，嘿嘿一笑：菩萨果然是救苦慈尊——一个也不肯伤。要是老孙也有这样的咒语——念上一千遍，有多少黑熊都一起了账！
黑熊精缓过来之后，跪在地上哀告：只要饶了性命——情愿皈依正果。
菩萨落下祥光，给他摩顶受戒。教他执了长枪，跟在身边。
这一刻起——黑风山黑熊精，成了落伽山的守山大神。
菩萨转过身来对悟空说：悟空——你回去吧。好好保唐僧西去。以后别再偷懒惹事。
菩萨远道而来——弟子送送。
不用送了。
悟空捧着袈裟，朝菩萨磕了个头，驾云回了观音院。
唐僧接过袈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一个线头没少，一个珠子没掉。他把袈裟重新包好，收进了包袱里。
满院的和尚跪了一地，千恩万谢。
悟空把和尚们叫过来：你们听好了——从今以后，好好守着这寺院。再敢起什么歹心——老孙的棒子可不认人。
和尚们磕头如捣蒜。
唐僧上了龙马，悟空挑着行李。师徒两个出了观音院，继续往西走。
那座烧成白地的观音院——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菩萨说的那句话——菩萨妖精，总是一念。
他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箍。
嗯——他也是在一念之间，从齐天大圣变成了孙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