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龙王点齐了风伯、雷公、云童、电母,带着一帮降雨的班底,浩浩荡荡地上了长安城上空。
按圣旨上说,应该是辰时起云。可龙王故意压着不动,等到巳时了,才挥挥手叫云童开始铺云。云铺好了也不急着打雷,又拖拖拉拉磨蹭到午时才让雷公敲了几声响。等到降雨的时候都未时了,雨下到申时才停。至于点数嘛——圣旨上说的是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他硬生生克扣了三寸八点,只下了三尺零四十点。
下完了雨,龙王把风伯雷公电母打发回去,自己按落云头,又变成那个白衣秀士,大步流星地进了长安城。
到了西门大街上袁守诚的卦铺,他二话不说冲进去,一把扯下门上的招牌摔在地上,哗啦一声把桌上的笔墨砚台全扫翻了。
铺子里的人都吓跑了。袁守诚坐在椅子上,身子动都没动一下。
龙王更来气了,抡起门板就要砸过去,嘴里骂着: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妖人!骗人骗心的泼汉!你算的什么卦?说的什么胡话?今天下雨的时辰、点数没一个对得上,你还好意思坐在这儿?趁早滚,饶你一条狗命!
袁守诚仰起脸,朝天冷笑了一声。
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他说,我没死罪——倒是你,恐怕有死罪。
龙王举着门板的手停在半空中。
袁守诚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别人好糊弄,我可糊弄不了。我知道你是谁。你压根不是什么白衣秀士——你是泾河的龙王。你违了玉帝的旨意,改了时辰,克扣了雨量,犯了天条。剐龙台上那一刀——你怕是逃不掉了。
龙王手里的门板咣当掉在地上。
他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在了袁守诚面前,浑身筛糠一样抖。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全没了,声音都变了调:先生——先生别见怪,刚才我是开玩笑的。谁知道弄假成真,真的犯了天条。先生救我一命!您要是不救我——
他拽着袁守诚的衣角不松手:我死也不放你走。
袁守诚叹了口气,说:我救不了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活路。
龙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先生指教!求先生指教!
你明天午时三刻,该在人曹官魏征手里问斩。袁守诚把龙王拽起来,压低声音说,你要想活命,赶紧去找当今大唐太宗皇帝。魏征是唐王驾下的宰相,你要是能讨到唐王的人情,让魏征手下留情——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龙王听完,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跑。
出了长安城,天已经黑了。血红的太阳沉到山后面去,乌鸦呱呱叫着往巢里飞。远路的人陆陆续续投了客店,渡口的大雁缩着脖子蹲在沙洲上。银河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龙王没回水府。他收了云雾,一直在半空中等着。
等到半夜子时前后,夜深人静,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全灭了,连打更的梆子声都稀了。龙王按下云头,直奔皇宫。
唐太宗正在寝宫里睡着呢。梦里他出了宫门,一个人在月光底下散着步,忽然后面有人喊他。
陛下——陛下——救救我——救救我——
太宗回头一看,一个白衣人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你是什么人?太宗问,朕能救你,你尽管说。
那人说: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是泾河的龙王,因为犯了天条,该由陛下的贤臣——人曹官魏征来问斩。求陛下救我一命!
太宗想了想,说:既然是魏征问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吧。
那白衣人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太宗一觉醒来,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五更三点,早朝的时候到了。太宗升了殿,文武百官黑压压地站了两排。他放眼望过去——房玄龄、杜如晦、徐世积、许敬宗、王珪……文官这边看完了,又看武官那边——马三宝、段志贤、殷开山、程咬金、秦叔宝、胡敬德,一个个威风凛凛。
唯独不见魏征。
太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把徐世积叫上来,低声说:朕昨晚做了个怪梦。梦见一个人跪在朕面前,说他是泾河龙王,犯了天条,该由魏征处斩,求朕救他。朕已经答应了。今天早朝唯独魏征没来——这是怎么回事?
徐世积沉吟了一下,说:陛下,这梦怕是要应验。一会儿魏征来了,陛下千万别放他出门。只要过了今天,那龙王就能保住性命。
太宗心里有了数,当即传旨:宣魏征即刻入朝。
话分两头。却说魏征丞相昨晚在府里,半夜正在烧香夜观天象呢,忽然听见天上有仙鹤鸣叫——原来是玉帝差了仙使,捧了一道金旨下来,命他午时三刻,在梦中斩了泾河龙王。
魏征接了旨,斋戒沐浴,在府里试慧剑、运元神,忙着准备梦里斩龙的事,所以没去上早朝。
这会儿看见当驾官拿着圣旨来宣他入朝,魏征心里七上八下的——去吧,午时三刻快到了;不去吧,违抗君命可是大罪。
他咬了咬牙,整了整衣冠,跟着当驾官进了宫,在皇帝面前磕头请罪。
太宗大手一挥:赦你无罪。
这时候文武百官还没散朝呢,太宗忽然宣布散朝,单单把魏征留了下来。他把魏征叫到便殿里,先是聊了会儿安邦定国的大政方针,聊着聊着,抬头一看天色——快到巳时末了。
太宗心里一紧,转头对旁边的宫女说:去,把大棋取来。朕要跟魏爱卿下一盘。
宫女们赶紧搬来棋盘,铺在御案上。魏征谢了恩,在对面坐下。
太宗执白,魏征执黑。啪,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太宗一边下棋一边看魏征的脸色,心里盘算着:只要拖过午时三刻,那龙王的命就算保住了。
可他不知道——魏征手捻着黑子,心里也在盘算。
他在等那一刻。
到底谁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