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挤出一丝笑:“知道了,孙师傅,我明天一定早点来。”
孙师傅摆摆手,推着自行车走了。
车间里只剩下秦淮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她脸上的影子又长又瘦。她慢慢坐回缝纫机前,手指摩挲着机台上冰冷的铁板。
明天干完,这个月就只剩不到十天了。
十天……就算她再拼,一天两块多,顶多也就挣二十来块。加上之前攒的六块多,还不到三十块。
而易家的赔偿款,第一期就要十块。棒梗的学费还差三块,家里买粮食的钱更是没着落。
她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裁片理了理,确认数量,才起身锁了车间门。
走出厂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慢,肩膀上的伤又开始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剜。
她想着明天那批急单,想着下个月的空窗期,想着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越想心里越沉。
回到四合院时,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三个孩子都还没睡。棒梗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小把零钱,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妈,我今天捡了一天的煤核,卖了八分钱。”
小当也举起手里的作业本:“妈,我今天的字写得工整,老师夸我了。”
槐花趴在炕沿上,小声说:“妈,我今天没喊饿,棒梗哥说家里粮食不多了,我忍住了。”
秦淮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背过身去,假装放东西,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才转过身来,笑着摸了摸槐花的头:“乖,都是好孩子。”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剩了小半碗菜汤,早已凉透了。她没舍得倒,就着灶膛最后一点余温,热了热,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喝完,她开始收拾屋子。
明天街道检查,她不敢马虎,又把地扫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清理干净了。
等一切收拾停当,孩子们都睡了,她吹了灯,摸黑坐到炕沿上。
黑暗中,她摸出兜里那几张毛票,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六块四毛一分。
她盯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半晌没动。
明天最后一批急单,最多再挣个三四块。加起来,勉强能凑够十块,还了易家的赔偿款。
可之后呢?
下个月月初才有新单子,中间这二十来天,她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不能光靠着被服厂这一条路。
白天在厂里干活,那晚上呢?晚上能不能找点别的活儿干?哪怕能挣个几毛钱也是好的。
她想起胡同口那个修鞋的老头儿,听说他晚上给人补衣服,一件也能挣个几分钱。
她心里盘算着,渐渐有了主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淮茹就醒了。
她照例蒸了几个杂面馒头,揣了两个,灌了一壶凉水,早早赶到被服厂。
车间里,孙师傅已经把今天要用的裁片准备好了,整整堆了三筐。
“今天这批活儿最急,下午四点前必须交货。”孙师傅说,“裤边和袖口都有,你看着干,能干多少干多少。干不完的,我找别人。”
秦淮茹点点头,没多话,坐到缝纫机前,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哒哒哒……
针线声再次响起,又快又稳。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今天必须把这三筐都干完。不为别的,就为了多挣几块钱,为了给下个月留点底气。
一上午,她没抬过头,没喝过水,连厕所都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