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笼城寨处在公共租界边缘。
甚至都不能算是租界范围,而是归属于华界。
不过此时的华界已经被日军占据,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冲突,也是因为没有油水可捞,这里目前算是三不管地带,给了底层贫苦民众一些喘息之机。
真正的租界中心,在五六公里外。
二十分钟后。
郝仁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站在街边,足足愣了好大一会儿。
不是被繁华迷了眼,
而是眼前这幅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挂着霓虹灯招牌的舞厅门口,涂脂抹额的舞女倚着门框嗑瓜子;黄包车夫汗流浃背地拉着西装革履的客人从面前跑过,报摊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小报,头版印着某位电影明星的绯闻,旁边还有卖梨膏糖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再远一些,几个巡捕叼着烟斗站在路口,也不管交通,反倒跟路过的旗袍女人眉来眼去,品头论足。
电车叮叮当当从街心穿过,车身上贴着某洋行的大幅广告。
各种高楼大厦,英法建筑!
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后世的二三线大城市!
然而就在同一幅画面里,墙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摆着破碗;两个半大孩子在巷口扭打,抢一个发霉的馒头;一个老头佝偻着背翻垃圾桶,找出来半根别人扔掉的油条,也不擦擦就往嘴里塞。
繁华与破败,
优雅与粗鄙,
纸醉金迷与衣不蔽体,全都搅和在一起!
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粮粥!
这里就是租界!
这里,就是处在孤岛时期的上海!
……
“1940年……”
郝仁念叨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法纸币,又扣出来几枚镍币,思索了一番,重新将纸币塞进口袋,把两个十分的硬币丢到了街道边一个干瘪瘦弱的小乞丐破碗里。
这个时代,好人活不长,坏人活得久,不好不坏的人活得像条狗。
运气不错。
他现在想当坏人。
顺着大路往前走,郝仁一边走一边观察街景,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首先得搞钱!
买枪需要花钱,买消息找人需要花钱!
做什么都要花钱!
所以钱是第一步!
猪笼城寨他是不打算回去住了,倒不是不习惯,他小时候同样也是贫困农村长大苦过来的,那里虽然破旧吵闹,但勉强也能适应下来,不过那地方太偏远,不适合他做任务。
时间紧迫,他只有一百天。
“该怎么搞钱呢……”
打家劫舍?
不是有什么道德洁癖,关键是敲诈勒索也得有个目标不是,目光扫过街道上的行人,看着大半都光鲜亮丽,不像好人,一时之间反倒让郝仁犯了选择困难症。
“作为一流高手,我干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没有技术含量,太掉价了?”
“要不咱也做个杀手?”
“或者蒙面去黑市赌场什么的先捞上一笔……”
正嘀咕着。
目光在街边扫过,郝仁忽然一愣。
旋即面上不动声色,装作自然而然的继续慢悠悠往前走,然后拐进了某条巷子里。
刚一进去走了七八步,身后顿时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
就见身后有两个猥琐的家伙跟了上来。
一个叼着牙签,一个手里还拿着包子,
全都敞着褂子,流里流气。
而巷子的另一头,也很快跑出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瘦条汉子,大喘气的扶着墙,见到郝仁果然被堵在了巷子里,顿时面露惊喜之色。
“兄弟?”郝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说啊这是?”
“装什么装!”
那叼着牙签的家伙挤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从腰间掏出一柄水果刀,冲着郝仁晃了晃:“把兜里的钱拿出来,借咱们用用,免得哥几个动手没轻没重。”
郝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
粗布短褂,麻鞋,腰里还别着条发黄的旧毛巾。
穷字就差写脸上了!
“不是,我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抢劫?”郝仁边把口袋里的几张纸币递过去,无语控诉道:“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职业道德!”
“呐!浑身上下就这四块钱!”
“不信你们就搜身!”
三个家伙面面相觑。
估计也是没见过这么配合的。
其中一个居然听到郝仁的话,居然还认同的点了点头:“是有点不道德哈~”
“闭嘴——”
看起来像是领头的那个家伙冲着小弟脑袋就是一巴掌,然后用刀尖对着郝仁,警惕地接过纸币塞进褂子口袋,这才认真的说道:“兄弟,别怪哥几个不讲道义,咱们最近在筹谋大事,实在是缺钱!”
“没错,我们要找杀手为帮主报仇!”
啪——
又是一巴掌!
领头的家伙恼怒的看着小弟:“丧波!把嘴给我闭上!”
这他妈是帮派机密!
……
“杀手?”
郝仁先是一愣,紧接着两眼放光:“你们要找杀手?”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猿粪啊!
他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迅速追问道:“你们要杀谁?找到杀手了吗?他出什么价?你们的钱不够对不对?你们攒了多少钱……”
“停停停!!!”
领头的家伙烦躁的晃了晃水果刀:“哥们!我们抢劫呢!”
“再说了,我们找杀手,钱够不够,跟你有什么关系!”领头的扬了扬下巴:“也不怕告诉你,我们都是毒蛇帮的,听没听说过?”
郝仁点点头。
这个帮派在苦力强记忆中还真有点印象。
好像是靠收保护费为生的,在如今帮派林立的公共租界中,勉强也算是个三流帮派。
“知道就好!”
领头的很满意郝仁的反应,估计也是闲得无聊,上下打量了一番郝仁,满意的点了点头,竟然直接聊闲起来:“咱们毒蛇帮一向仁义,既然收保护费,那就保一方平安!可是那鳄鱼帮的人实在太霸道,居然把手伸到我们地盘,收二遍保护费,这简直是在打我们毒蛇帮的脸!”
“为了跟鳄鱼帮决斗,我们毒蛇帮的弟兄损失大半!”
“帮主和二当家更是全折了进去!”
“但我响尾蛇不服!!!”
“我要为弟兄们报仇!!!”
“兄弟,我看你块头不错,人又这么识趣……等我们替帮主报了仇,加入我们毒蛇帮怎么样?”响尾蛇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说道:“这笔钱就当是你交的入门费了。”
郝仁:“……”
居然被招揽了?
这样我还怎么好意思抢劫你们呢!
……等等……
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看向那个自称响尾蛇的领头,皱眉,有些迟疑的问道:
“鳄鱼帮帮主……还活着?”
“他很快就要死了!”响尾蛇冷哼一声,面露仇恨之色:“我们已经找到了杀手!”
“等到凑够了钱,杀手就会出手,帮我们干掉那个混蛋!”
……
“兄弟啊——”
郝仁激动的走上前,把响尾蛇手中的水果刀夺过去,随手丢到地上,亲切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亲兄弟!也别等报完仇了,我现在就加入毒蛇帮!!!”
响尾蛇丧彪茫然地看着紧紧相握的手,又看看地上的水果刀。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的刀怎么就突然……咦……
“你……你先松开……”
丧彪费了半天劲,把手抽了回来,有些懵逼道:“你要加入我们毒蛇帮?现在?”
“就现在!”
郝仁用力地点点头,目光炽热而真诚:“你们也别去找什么杀手了,我亲自帮你们报仇,干掉鳄鱼帮帮主怎么样?”
“你……要当我们的新帮主?”丧彪持续懵逼中。
郝仁眨了眨眼:“什么新帮主?”
刚刚被禁言的小弟丧波,忍不住开口解释道:“我们毒蛇帮有规矩,谁能替大当家报仇,亲自杀掉鳄鱼帮帮主,就是我们的新大当家!”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丧彪反应了过来,继续说道:“不过鳄鱼帮帮主穷凶极恶,而且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带着几个小弟,还带着枪支;咱们弟兄们没这个胆……咳,找不着机会,所以就想出个主意,准备找杀手干掉鳄鱼帮帮主。”
“不过那个杀手要价五百块钱,咱们弟兄几个实在拿不出来,所以只好拦路……借钱。”
“现在知道什么情况了吧。”
他看着郝仁,像是在看一个善良的傻子,想了想,然后长叹一口气,居然又把塞进口袋的纸币又掏了出来,还给了郝仁:“兄弟,你想加入我们帮派的心,我已经感受到了。”
“这钱你先拿回去。”
“是这样啊……我们毒蛇帮呢,现在是群龙无首,说不定哪一天就散伙了,所以还是等给帮主报仇之后,你再加入进来,到时候我们会选举新帮主,你也可以过来投票。”
“今儿这事儿算弟兄几个对不住,你就当没看见我们,也替我们保密。”
“至于你亲自出手,还是算了,算了哈!”
“太危险了!”
说着说着,响尾蛇丧彪居然给自己说感动了,沉重的拍了拍郝仁的肩膀,一副把他当成了自家弟兄的神态。
不容易啊!
太不容易了!
他丧彪万万没想到,在毒蛇帮风雨飘摇的时刻,居然还有人敢冒着风险,想要加入进来!
患难见真情!
他能让这样的好兄弟冒险吗?
他不能!
不就是钱吗,大不了回头再找几个人多借点,现如今毒蛇帮幸存的十几个兄弟全都散开,想方设法的筹钱,积少成多,相信很快就会凑够杀手的出手费用的。
……
面对一脸推心置腹的丧彪。
郝仁却是不乐意了!
几个意思啊!
看着又重新回来的几块钱,郝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上了力气,死死的抓住丧彪的胳膊,
然后强制把钱再次塞进了对方的口袋里。
他死死的盯着这条响尾蛇的眼睛,
用不容拒绝的语气,一字一顿道:“我今天……”
“必!须!加!入!毒!蛇!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