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妃故作惊讶地抬眸望向圣人,适才还风情万种的双眼在烛火下泛着一点薄薄的水光,,委屈道:“郎君这是要厌弃妾了吗?”
她侧过身去,抽出丝帕来,在眼角按了两按,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等着圣人那毫无真心的哄劝。
那是段王刚死的时候,她带着嗣段王和宝荣风尘仆仆地回到长安,谁料是程怀安亲自来接她们入宫。
圣人在寝殿里单独召她相见,问起段王咽气的细节。
她一一说过之后,圣人沉默良久。
彼时,她也是这样侧过身去,拭泪泣声,问他是否厌弃了她。圣人当即抱起她,在龙榻上欢好一夜,那是独属于她的洗尘之礼。
而此时,哪怕知晓或许一切不同了,她仍想如此试上一试,试一试他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等待着她的,唯有圣人的沉默。
段王妃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到底是哪一处做得不合他的心意。
她是心甘情愿的,为了长安、与圣人的一面之缘,接到密信之后,半分犹豫都无便杀了段王。
她也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献上给至高无上的天子,用尽浑身解数、不择手段地为圣人经营情报网。如今这网已初现雏形,长安内外、朝堂上下,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总有人先把消息递到她手里。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封妃的意图没有,随侍九成宫的密令也没有。
哪怕见一面,都要她如此低声下气。如今一曲舞罢,就连一丝撒娇都不愿理会。
段王妃再转过头去,却见圣人也在盯着自己瞧。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反倒像是在看着自家的臣下。
见她回过头来,他忽然笑道:“怎么,你的舞跳得不好,还偏要朕来哄你吗?”
段王妃咽下满心的愤懑与恨意,再度演绎出委屈的笑意,重新趴伏在圣人的膝头,仰脸盯着他道:“陛下——陛下嫌弃妾的舞姿,妾也自知是蒲柳之姿。但陛下好不容易来见妾,若是败兴而归,岂非是妾的失责呀。”
圣人哼笑一声,端起酒盏来饮尽一盏,道:“你啊,就是心思重。”
段王妃不置可否,抬了抬手,有侍儿捧着一个玉匣子走了进来。匣子是上好的和阗青玉,通体没有任何纹路。
圣人盯着匣子,没有出声。
段王妃起身上前,将匣子打开,其中是六枚大小如儿拳的蜡丸。
她捻起一枚蜡丸,朝着圣人走了两步,笑吟吟地将蜡丸剖开。蜡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蜡绿色的药丸,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圣人坐直了身子,只问道:“这是何物?”
段王妃执礼道:“回陛下,妾听闻玄机道长闭关,一直没有炼出丹丸来。妾想着,我朝天子仁治,正是昌平盛世。若再寻得一如玄机道长般擅长炼药之人,岂非是一桩妙事?妾寻了许久,才寻到一位老道士,此人炼就的丹药,道是起死人而肉白骨。只是老道士脾气颇怪,肯为陛下炼丹,只炼了这六枚,便游方去了,妾还在寻他人呢。”
圣人将信将疑,非是疑段王妃的用心——知她一心想入宫为妃、乃至为后,是断断不会算计他的性命的,只是疑心这样一个突然冒出、又行迹诡异的老道士。
他盯着那枚药丸,蹙起眉头。
段王妃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双手将丹药托起,举到与额齐平,神色恭敬,道:“妾不敢不顾及龙体,还请陛下召太医验明丹药,再行服用。”
圣人沉默着,没有出言否定,这就是允准的意思。
程怀安立刻宣了随侍的尚药奉御和医正们来,尚药奉御不敢破开丸药,只靠着观瞧与判断气味。最后推了一位医正上前行礼道:“回陛下,臣等认为此丹药与玄机道长之前炼成的新丹药方一样,只是似乎药性更烈……”
那医正有些犹豫,太医署中人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服丹药以求长生,乃顺天之道;一派认为烈火炼成的丹药,是大补,也是大毒。
此医正未说出口的话,就是觉得这枚丹药的药性比玄机道长炼成的猛烈了许多,毒性怕也会更大,吃了只怕圣人的身体承受不住,可这话他不敢说。
从古至今,何人敢对真龙天子说,其龙体无法承受一枚丹药的药性呢?
或许有人可以直谏君王,却不是此时胆战心惊的医正们能顾虑到的事情。尚药奉御屏息凝神,等着圣人的问话。
而圣人盯着那枚丹药,有些出神。
须知玄机道长的新药已断了许久,眼下他正饱受头痛晕眩、耳鸣反胃之苦,药性是烈是温,都已不是最要紧的问题了。
他最终决定,先服半枚。
尚药奉御和医正们候在堂中,歌舞停歇,段王妃站在堂心,垂首静候圣人用药。
程怀安紧紧盯着他,见他有些迟疑地将半枚丹药举在眼前,凝视着上面的颜色。药丸在他指间泛着一层蜡绿的光,而后他扔进嘴中,咀嚼了几下,闭上双眼,将丹药咽了下去。
堂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圣人一直没有动。
程怀安只觉得自家的心跳一下快似一下,几乎要从喉咙里奔涌而出。他很想冲过去看看圣人是否还有呼吸,到底是说不出话,还是不欲说话。
可怜他伴驾一生,这一刻的恐惧与紧张,几乎要了他的老命。
程怀安不禁想起了先皇,先皇就是如此喊着头痛非常,最后将自家活生生撞死了。
段王妃也屏住呼吸,心中百转千回。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着掌心,强行压抑着面上的表情。
忽然,圣人睁开了双目,大笑了几声!
“卿所献丹药果然有奇效!”
不过半枚丹药下去,浑身上下一股热浪翻涌起来,什么疼痛都像烈日下的冰霜一般,顿然消失无形。
他双目如炬,笑声洪钟,发自内心地满意,环顾堂内众人。
众人齐齐下拜,高呼万岁。段王妃也伏在地上,嘴角微微弯着。
待医正们被挥退,出到外面去才敢擦一擦满头的汗。
一位年轻的医正身子还抖着,低声开口问道:“那枚丹药……怕陛下未必能全然克化……”她嘴唇哆嗦着,差点没能发出声音来。
年长的医正浑身已被汗湿透,摇头道:“还是提前备下些安神和胃的汤药罢,那丹药用量实在霸道,陛下虽只服下半枚,夜半也难免觉得胃痛。”
暮色渐沉,堂中歌舞又起,欢庆着天子的安泰,祈愿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的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