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之后,日子像被人调了倍速。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缩成了两位数,走廊里的脚步声比以前更急了,连课间去厕所的人都小跑着来回。
周日是高三休息日。教室里没几个人,大部分人回家了,或是在宿舍补觉。林佑坐在座位上,在纸上画着复习计划。
一抬头,看见江一帆把书包放到桌上,坐了下来。
林佑看了他一眼,“你这周怎么没回家?”
江一帆瓮声瓮气地说,“你的发言里那句,‘被记住的不是你的如果,是你做过什么’,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个晚上。”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说得对。”江一帆把真题套卷翻出来,“老子不能连个一本都考不上。”
林佑笑了笑。他的两世兄弟,终于不再整天把“今晚开黑不”挂在嘴边了。
高考之后的路,他现在只有个模糊方向。将来要做事,身边得有个能完全信任的人。江一帆愿意往前走,他当然高兴。
同一时间,赵德胜家中。
赵明远回到家,把最近在学校中和林佑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德胜。
“百日誓师那天让他出了那么大的风头,”赵明远的声音闷着,“感觉现在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我在班里说句话都没人接。”
赵德胜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堆着三四个烟头。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还有什么?”
“这两次针对他都没有成功,我觉得他应该怀疑我了。”
赵德胜叹了口气,说:“早就和你说过,不要因为这些小事沉不住气。”
“你爸现在在走一步棋,这步棋成了,你以后一辈子不用看人脸色。这步棋要是就因为你在学校跟人争一口气而被人搅了,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抬起头,严肃地道:“从现在到高考结束,不许找林佑麻烦,不许惹事,不许在外面乱说话,咱们家和城投改制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打听。”
“可是——”
“你懂什么叫关键时期吗。”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不甘地说,“知道了。”
沈知意把曲谱给林佑的第二天,就又朝他要了回来,说是突然又有了新的修改灵感。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午休、晚自习结束后,只要是空闲时间,都会有一双身影出现在琴房里。
周日下午,沈知意在改op.1 No.1的第三段,谱纸摊在琴盖上,铅笔夹在指间。她把一个过渡和弦往前移了半拍,弹了一遍,皱眉,又往后推了一拍。再弹,还是不满意。
铅笔头上已经咬出了牙印。
“你休息一会儿。”林佑靠着琴凳旁边的墙坐下来,开了瓶矿泉水放在她脚边。
沈知意没理他,手指又试了一次,这次把和弦劈成了两个八分音符,中间留了个三十二分休止。前面紧,后面松,旋律在那一瞬间短促急停,然后被接住。
她把手收回来,转头用眼神询问林佑。
“比上一版本要好。林佑点点头,凑过去看谱纸。铅笔画过的痕迹叠了好几层,有些小节的音符旁边画了星号,有些打了叉,和她笔记上的批注一样认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双臂向上舒展,活动放松久坐的身体。
林佑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前世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沈知意,清华经管毕业进了中金,熬成了投行部最年轻的md。再后来,就是那条消息:「听说沈知意抑郁了,辞职了。」
那时候他不理解,一个优秀到这个地步、走到那个位置的人,为什么会撑不下去。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撑不下去,是不想撑了。她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得要命,认真到把别人的期待当成自己的目标,认真到把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走到了底。
区别只在于,坐在钢琴前面,她是为了回应自己的期待,走自己的路。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细密的牛毛,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只留下一道道水痕,琴房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沈知意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钢琴漆面上,反射出一种老照片的质感。她又坐下,弹起一首d大调卡农当热身。
林佑靠着墙坐着,腿伸得很长,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窗外雨滴打在梧桐枝丫上的声音和卡农的旋律混在一起,他脑子里忽然浮起一段旋律,他不由自主哼了出来。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我听见远方下课钟声响起——”
沈知意的卡农停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哼的什么?”
林佑回过神来,自己又不小心了,《小幸运》这首歌,现在应该还没有问世。
“没什么,随口哼的。”
“再哼一遍。”
他又哼了一遍,这次慢了一点。沈知意听完,把手放回琴键,摸出了那段旋律,c大调,右手单音走完,她停了一下。
第一句是下行音阶,像是在自言自语,从高音一路往下走,像一个人在翻旧相册。
她弹完,抬头看他,“你说是随口哼的?”
“我从小听了不少流行歌,可能脑子里堆的东西太多了,偶尔漏几个音出来。”
沈知意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把头转回去,手指又在琴键上走了一遍。
这次不一样。她的左手把根音往后推了半拍——弱起。旋律从那半拍的缝隙里滑进来,像说话前先吸了一口气,流畅的叙事感一下子出来了。
“这可以是一首歌。”她停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一首完整的歌,有人唱的那种。”
她转过头,“你想把它写完吗?”
林佑站起来,走到琴凳旁边,他低头看着谱纸空白处,op.1 No.1的草稿旁边还有大半张白纸。
“想,但我一个人写不完。”
“曲子我们一块儿写,”沈知意笑了笑,把铅笔往他手里一塞,“词你写。”
林佑苦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词写得来?”
“你能写出‘你值得为自己做一个选择’。”沈知意把手放回琴键,“那种句子我可写不出来,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