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学生方阵已经开始入场。
主席台上,教导主任朱秉连调了调麦克风,音响嗡了一声。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临州一中2014届高三高考百日誓师大会,现在开始。”
“全体起立,奏国歌。”
四百多双家长的眼睛,五百多双学生的眼睛,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汇成一片。
国歌结束,校长致词,年级主任杨老师宣读二模表彰名单。
接着是老师代表、家长代表依次发言。
家长代表发言的时候,林佑从一班队伍里走出来,来到主席台侧面候场,年级主任杨老师在那里等他。
“准备好了?”
“差不多。”
顾老师看了他一眼。“不用紧张,照着稿子念就行。”
林佑点点头,走到主席台旁边那张小桌子前,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份发言稿。
三页A4纸,标题:《高考百日誓师学生代表发言稿》。
他翻开第一页,读了两行,然后停住了。
这不是他写的那篇。
他写的稿子开头是“老师们、家长们、同学们,我叫林佑。”眼前这份开头是“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好,”往下扫,第一段引用了“宝剑锋从磨砺出”,第二段开始念经似的讲“珍惜时间、努力学习、回报社会。”
他把三页纸都翻了一遍。从网上东拼西凑的痕迹很明显,过渡生硬,逻辑断裂,有些句子读起来像是从不同的演讲稿里分别截取又强行拼接在一起。
有人在稿子上动了手脚。
不是打印错误,也不是拿错了版本,是有人把整份稿子换了,用一份粗制滥造的冒牌货替换了他交到年级组的那份。
他站在桌子前面,手扶在桌沿上,指腹贴着凉凉的金属边。
前世在恒隆做项目汇报,遇到过比这大得多的意外。甲方临时改需求、ppt投影仪罢工、合作方当众翻供,哪一件都比换稿子棘手。那时候他学会了,不要跟已经发生的意外较劲,跟下一步较劲。
他看了一眼体育馆里下方的观众,缓缓闭上眼睛。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来自高三一班的林佑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来。不整齐的掌声,大家都有些听厌了前面的陈词滥调,有些家长还在看手机。
林佑走上主席台,他是空着手上去的。
朱主任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声,“稿子。”
林佑摇了摇头。朱主任愣了一下,但林佑人已经站到麦克风前面了。
沈知意坐在七班队伍里,静静地注视着台上。
赵明远带着看好戏的笑容看了眼林佑,又看向旁边的沈知意。他在等着林佑对着麦克风说不出来话,或者被迫念那堆东拼西凑的垃圾。
林佑把麦克风的角度往下调了一点,然后他开口。
“各位老师、家长、同学们,大家好,我叫林佑。一个月前的摸底考试,我在全年级排第102名。”
声音不大,但第一句话就让台下那些还在看手机的家长抬起了头。
“因为这个排名,学校选我当学生代表的时候,我也愣了一下。我心说这什么操作,第102名上去讲话,下面坐着的人会不会觉得学校在搞行为艺术。”
台下一阵轻笑,一班那边有人憋不住,捂着嘴抖肩膀。
“后来我想明白了,学校不是让我上去讲怎么学习的。因为虽然这次二模侥幸考得比较好,但比我分数高的人,光这个体育馆里就坐了十二个。”
他往七班方向看了一眼,“如果有谁想听怎么考高分,现在就可以散会,去找那十二位同学加个qq。”
笑声比刚才大了。顾老师站在教师方阵边上,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所以今天的发言,我不谈学习方法,这些东西我们的老师比我会讲。我今天想聊一个跟分数没什么直接关系的话题——”
他停了一下,“选择。”
体育馆安静下来了。安静的原因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因为流程要求,现在的安静是因为有人在听。
“我们这届高三,文理科加一起五百个人。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十二年了。十二年里我们做了多少选择?”
他把手掌摊开,“选择其实很少。读哪个小学——爸妈选的。上哪个初中——学区划的。选文科还是理科——很多人也不是自己选的,是听说理科以后好找工作。”
“我们人生前十八年的大部分选择,其实都不是自己做的。我们做的选择只有两个字:服从。”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走廊里有人在拖地。
“但高考不一样。”
他看着下面的五百张脸,十七八岁的脸,有的戴着眼镜,有的长了几颗痘,有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倦。
“高考是我们人生里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由我们来定义结果的事。不是说分数高就赢了。而是你考出来的那个分数,第一次决定了你有什么选项可以选。不是爸妈帮你选、不是学校帮你选,是你自己排出来的那个排名,对着一本、二本、三本的表格,自己划勾。”
“这个感觉很奇怪。很爽,也很吓人。因为以前做选择不用负责,从高考开始,每一个选择你都要负责。”
他把手从麦克风架子上拿开,往台前走了半步。
“我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我爸是搞工程的,我从小看着他在工地上跑。高一的时候我觉得以后考个同济土木也挺好,子承父业嘛。然后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他等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林佑摊手,“我自己想了一个学期,想明白了,自己想通后,就像是重生了,选土木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熟悉。因为你爹干这个、你家里聊这个、你觉得自己好像也应该干这个。但你真正了解过自己吗?”
台下有人点头。坐在家长区的林建国没有动,他看着台上那个跟自己隔了三十年岁月的少年,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不是因为长开了,是因为那种说话的方式,那双手插进口袋时的闲散,跟十七岁的年纪对不上。
“100天。”林佑竖起一根手指,“还剩100天,所有人都在跟我们说要拼了、要咬牙、要往死里学。当然要学。但我今天想说的是,在这一百天里,除了刷题,能不能抽一天,好好想一件事。”
“拼搏、奋斗、努力,这些词当然是对的,但如果方向是错的,越努力越远。”
“选一个我们真正想去的城市,选一个我们真正感兴趣的专业,哪怕那个专业你爸妈可能不太认可,哪怕跟你身边的朋友都不一样。鼓起勇气去了解一下,了解之后觉得不行再换。关键不是选哪一个,关键是你开始选了。”
他转过身看台下。
“因为高考只是第一关,考完之后我们还有选学校、选专业、选城市。大学之后还有选行业、选公司、选要不要坚持还是转行。三十岁我们还要选要不要结婚,四十岁我们还要选要不要继续做自己已经不喜欢的工作。”
“每一个选择的窗口期都比我们以为的短。高考是我们人生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窗口之一,因为它为我们打开其他所有窗口。”
“所以我的建议是这样的,这100天,拼尽全力提分。因为我们多考一分,六月份填志愿的时候就多勾一个选项。但请你同时也想一想,你想去哪个城市、想做什么样的事、想过怎么样的生活。”
“最重要的,你想拥有怎样的人生。”
“把这两件事一起做,一百天,你值得为自己做一个选择。”
他停了大概三秒钟。全场安静,有风从体育馆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横幅轻轻荡了一下。
“我叫林佑,从第102名爬过来的,我的目标是南洋大学金融系,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发光。
“都重生了,谁还干土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