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大学,”林佑说,“我想考南洋大学的金融专业。”
顾老师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林佑。
“南洋大学金融?”顾老师把话重复了一遍,“我没记错的话,上学期你还嚷嚷着要报同济土木,寒假不是还专门跑上海去参观校园吗?”
“改主意了。”
“为啥?”
林佑垂下眼皮。为啥?因为他在那片工地上耗了整整六年,因为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行业从顶峰摔下来。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查了不少资料,”林佑开口,“土木这行现在看着红火,其实是靠高杠杆,高周转撑着的。政策一收紧,整条链子都得断。与其去赌这种强周期行业,不如选个抗周期能力强,跟宏观经济绑得更紧的专业。”
“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差不多吧,网上看了些论坛和行业分析,自己琢磨出来的。”
顾老师盯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南洋大学,”顾老师翻开手边的志愿参考书,“去年在江南省理科录取线是660,金融这种热门专业分更高。即使是按你原本年级第十的那个水平,也难说有多大把握,你这次摸底考才600出头,差了至少60分。”
“我知道。”
“60分,不到4个月,你有把握能补回来?”
“我有把握。”林佑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太满,又补了一句,“逻辑类的东西我不需要额外花时间,化学和生物靠的是记忆,只要有一套成体系的笔记做底子,两个月内回到年级前10,再过两个月,高考冲660。”
顾老师沉默了好一阵.
“你这孩子,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你,考好了会飘,考砸了会丧。”
“现在的你,考砸了反而比考好了还稳当。”
他深深看了林佑一眼,“我不知道你这个寒假经历了什么,但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问了。”
他合上成绩表,口气郑重起来:“数学我盯着你,别松劲。我的备课笔记,你先拿着。化学和生物这两科……”他顿了顿,“你得自己想办法补,我也帮你问问其他老师,借些笔记讲义。”
林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顾老师把自己的备课讲义递给他,示意他可以走了。
临出门前又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年级第一的沈知意,你应该知道吧?七班的。她的笔记我看过,条理清楚,体系完整,知识点梳理得比老师的讲义还明白,你要是能借到,事半功倍。不过那孩子性子冷,你自己想办法。”
林佑脚步一顿,“知道了,顾老师。”
走出办公室,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林佑没急着回教室,在教学楼外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犹豫很久,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小佑啊。”
是母亲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教师特有的字正腔圆。
那一瞬间,林佑鼻子猛地一酸。
今年周素芬四十二岁,在临州第三小学教语文。上辈子,她为了林佑的学费和首付,连自己的补课费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买房那年,她把存折摊在桌上,一笔一笔跟他算:这是你爸的公积金,这是咱家的定期,这是妈这些年攒的补课费。她眼睛不好,那时候已经老花了,凑在存折前数零,数了好几遍才数清。
后来他才知道,她把老两口的养老钱全掏出来了。
“妈,是我。”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吗?”
“还没呢,刚考完摸底,跟您说一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摸底考?考得怎么样?”
“不太好。”林佑握着话筒,听筒上的塑料壳有点凉,“年级102。”
周素芬沉默了几秒。林佑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的样子,眉毛微蹙,嘴唇抿着,但不会发火,他母亲从来不发火。
“那你有没有想想,问题出在哪儿?”她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关切。
“想过了,化学和生物的知识框架散了,得重新梳理,数学和英语还行,我已经做了计划。”
“那就好。”周素芬说,接着话锋一转,“这个周末回家吗?妈给你炖排骨汤。”
排骨汤,上辈子每次回家,他妈都炖排骨汤。
读大学时,寒假回家第一顿,排骨汤摆在桌子正中间;工作后偶尔回去,排骨汤也在;离婚那次回去,排骨汤还在,只是他妈眼圈红了,什么也没问。上辈子他吃了她那么多顿饭,却从来没认真想过,她每次站在灶台前熬汤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回。”林佑说,“周六放学就回。”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换了个低沉的嗓音:“林佑,摸底考考砸了?”
是父亲,林建国,在临州市城投公司工作,一个在国企里的技术型干部,不擅长表达情感,但永远默默把最好的留给儿子。
“嗯,102。”
“啧。”林建国沉默了一瞬,“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老师谈了,做了计划,两个月时间冲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建国说:“行,周六给你烧条鱼,学校的饭吃不饱吧。”
林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辈子,林建国在城投干了二十多年,从技术员熬到部长,就再没往上升过。他不是没能力,临州第一座跨江大桥的桩基方案是他审的,滨江商务区的排水管网是他设计的,可他只会埋头做事,不知道写好报告要先给领导看,不知道年终总结里要把功劳往上面靠一靠。
2014年公司搞改制,总经理徐建国引入一家叫鼎鑫实业的民营公司参股,资产评估严重低估,他从细枝末节中怀疑有利益输送,发现问题后写举报信,结果被调到档案室去,一待就是十年。提前退休的时候连个正科级待遇都没捞着,每月退休金4000出头,还不够他在上海还一天房贷。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儿子送进了同济。可后来林佑失业了,他也只是默默去菜市场多买两条鱼,从来不问为什么。
“知道了。”林佑又说,“妈的眼睛,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嗯,她的老毛病了。”
“让她少在台灯下备课,注意休息。”
“行了行了,她那倔脾气我说不动,你周末回来自己跟她说。”林建国顿了顿,“还有事没?”
“没了。”
“那挂了,记得吃饭。”
挂断电话,林佑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他爸在城投被算计,这辈子他不能再让这件事发生。他脑子里装着城投改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只要在关键节点上给父亲一点提醒,让他学会用制度保护自己,用规则打败规则,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这是他重生后除了自己的命运之外,最想改变的事。
晚自习结束后,林佑没直接回宿舍,他沿着操场走了半圈,不知不觉走到艺术楼附近。
艺术楼是学校最老的一栋建筑,三层红砖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白天这里人来人往,美术生背着画板进进出出,音乐教室的合唱声能传到对面的食堂。到了晚上却安静得很,楼里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夜航船上零星的灯火。
就在他准备折返的时候,一阵钢琴声飘了过来。
是勃拉姆斯的《间奏曲》,作品117号第二首。
他认得这首曲子,何止认得。
前世在上海的那些深夜,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回到出租屋,叶星冉还没下班,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不开灯,就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一遍遍地放。勃拉姆斯那种隐忍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的悲伤,那种把所有汹涌都压在冰面之下的克制,让他每次听都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而此刻从琴房里飘出来的演奏,让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谁会弹勃拉姆斯?
肖邦抒情,李斯特炫技,德彪西写意。大部分学琴的年轻人在这三者之间打转,能把勃拉姆斯弹到这个程度的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琴声持续了大约六分钟,最后一个和弦缓缓落下。林佑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走进了艺术楼。
二楼走廊的灯是感应灯,走一步亮一盏,像在黑夜里给他铺了一条路。走廊尽头第三间教室,门虚掩着,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钢琴前坐着一个女孩,背影纤细,马尾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摆动。
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更着名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第九号第二首。女孩弹得放松了一些,右手的旋律线处理得很有想法,没有照着谱子死弹,在每个音符里都藏着情绪的起伏。
林佑在门外站了整整两分钟,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夜曲还没弹到一半,华彩段正要展开。
但他手上那本厚重的复习讲义不小心磕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琴声戛然而止。
女孩回头。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