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猛地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眼前是堆满书的木课桌，桌角贴着张卡通贴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林佑”俩字。
课本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必修四的章节，标题是“升幂、降幂、辅助角、简单恒等化简求值”，红笔标注的重点还带着新鲜的印记。
“这是……”林佑下意识抬手，摸到的却是细腻光滑的皮肤，没有工地磨出的粗茧，只有右手中指侧面那个常年握笔留下的硬块。他猛地坐直，环顾四周。
黑板右上角，红粉笔写着一行大字：距离高考还有118天。
林佑呼吸一滞，盯着那行红字，眼眶有点发酸。
118天。上辈子，他在这118天里死磕题海，背烂单词，拼了命挤过独木桥，以为对面就是星辰大海。
后来花了整整十年才想明白，那条路通的不是大海，而是一座正在塌方的围城。
原来，命运真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林佑抬起头，目光从黑板移开，扫过这间熟悉的教室。十年了，他差点忘了这儿的样子，午后阳光洒在地砖上的角度，电风扇吱呀转动的节奏，还有空气里混着的粉笔灰和油墨味。一切都没变，变的是看风景的人。
他看向同学们，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后排靠窗，一个瘦高个男生正埋头传纸条，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那是张浩，校篮球队主力，打球像阵风，三步上篮时能收获整个球场所有女生的尖叫。
上辈子他考了个普通二本，毕业回家考公，在临州街道办一待就是五六年，每天朝九晚五填表写材料，为了个副科级跑断腿。
同学聚会上，张浩灌了两杯酒就开始叹气：“我他妈以前在球场上多潇洒，现在天天对着Excel，连做梦都在填台账。”可此刻的他，正偷偷在纸条上画战术板，用箭头标着放学后的篮球赛怎么打，眼睛亮得像藏着火。
前排女生对着小镜子补妆，粉扑笨拙又认真地按在脸颊上。她是王艳丽，上辈子去了北京一所普通大学，毕业进外企做行政，成了北漂。漂了六七年，工资看着不少，扣完房租社保所剩无几。不过每年过年回临州，她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穿时髦大衣，拎大牌包，说话夹带英文：“我手头这个project真的很challenge”，“我们公司的culture注重diversity”，还让人叫她“Alice”。
最后一次聚会，她喝多了，妆容花掉，靠在沙发上说了实话：“Alice这名字，也就在北京用用。一回临州，我还是王艳丽。”
而现在的她，十七岁，还不知道北京有多远，只顾认真扑粉，想让眼睛显得大一点。
他看向左边同桌，那家伙睡得正香，脑袋枕在手臂上，校服袖子湿了一大片口水渍，正是江一帆。
记忆涌上来。重生前的江一帆已是建材老板，挺着啤酒肚，说话圆滑世故。可眼前的他，还是个满脸青春痘，眼神清澈的少年。
“江一帆。”林佑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男生迷迷糊糊抬头，睡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可疑的水渍，打了个哈欠：“老林你摸我干嘛……多大的人了还怕一个人醒着？”
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瞬间击中林佑的心脏。他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没什么，”林佑压下翻涌的情绪，“就是觉得……好久没见你了。”
江一帆愣了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得像早晨的太阳：“你睡糊涂了吧？咱们天天见啊。昨晚打游戏太晚了？我跟你说，昨晚我剑圣打野carry全场，要不是你让出Adc去打辅助，我们早赢了！你知道我那一把多牛吗？Adc队友挂机我都杀了11个人头，这操作，啧啧，”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仿佛在描述世界大战：“就差一点点，五杀就到手了！我感觉我的手速已达电竞级别，就缺个展示舞台。要是老天再给我一次重来机会，我绝对去打职业！”
林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上辈子的江一帆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毕业十周年聚会，酒过三巡，他拍着林佑肩膀，脸红脖子粗地嚷嚷：“老林啊！我他妈就是少了个机会！你说说，论对线压制，论团战输出，我哪点比UZI差？他无冠都能进名人堂，我也无冠，却只能天天跟我爸搬钢材，手速都快练成麒麟臂了，人却快生锈了。”
说着叹气，下一秒又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算了算了，不提那个澡子哥，喝酒！”
“闭嘴，快上课了。”林佑打断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林佑垂下眼帘，看着桌上摊开的课本，心里却在翻腾。
江一帆的话让他想起很多。上辈子的他，大概也是这样意气风发，觉得未来无限可能。可真踏入社会才发现，有些选择一旦错了，就没有回头路。
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土木工程？狗都不学。
可是，不选土木，该选什么？计算机？电气工程？车辆工程？还是……
2014年的中国，机会遍地，陷阱也多。他清楚接下来六七年有多少风口，o2o百团大战刚拉开序幕，移动电商格局初成，互联网金融席卷全民，共享经济、短视频、直播带货接踵爆发，人工智能则像暗线贯穿始终。每一阵风都能造就一批站在风口的人。
可风口太多，反而让人不知往哪站。他手里握着未来地图，却还没想好第一脚踩在哪。
而且……
林佑猛地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确定了下时间：2014年2月10日。
父亲那个在前世彻底改变了自己和家庭命运的抉择，如今在这几天就要到来了。
“铃——”上课铃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