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寻就醒了。夜里火堆一直没熄,邱六和苏老三轮着往里续干草,火苗不大,像条温顺的小红蛇,盘在几块碎石中间。老鳄睡得比前几夜都沉,呼吸粗而长,偶尔打几声磨牙。龚老三也没再半夜惊醒,只有一次翻了个身,嘴里说了句“别赶我”,就再没声了。江寻把身上沾的草屑拍掉,走到土岗边上朝南看。天边泛白,地上那层薄薄的凉意还没散尽。更远处,一条亮闪闪的带子横在灰黄色的大地上,像谁把一河碎银泼在了那里。那就是石头河。
老头还没起。他那两只瘦羊已经醒了,正用犄角轻轻顶木桩,像在催主人给食。江寻去屋后打了一壶井水,用陶罐子拎回来。水清,微苦,搁在火上一煮,浮起一层极细的白沫,味道倒还可以。众人挨个洗了把脸,就着热水嚼了点杂粮糊糊。江寻说:“今天过河。到了南门口,再看能不能换点像样的东西。”苏老三点头,把刀别紧。扁头把昨天采的海萝卜根从怀里拿出来,分了几根给龚老三。龚老三含在嘴里,像在咂一块糖。邱六换上了老鳄让给他的那双草鞋,脚上又加缠了一层破布。他走起路来仍一深一浅,倒也不至于掉队。
他们从土岗下来,慢慢向南。那两只瘦羊望着他们走,也不叫。快到石头河时,太阳已升了大半,光线斜斜地铺在河滩上,照得满河石头都亮起来。河早干了,只剩一道极宽的乱石滩,从东到西绵延不见头。石头都不大,多是些溜圆的鹅卵石,青灰、灰白、暗红,像被谁用大筐从山里倒出来的。日头一照,地面热得发烫,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石腥味。江寻走在最前头,每踩一脚,石头就在脚底“咯啦咯啦”地响,像在炭火上走。她让大伙贴着她踩过的地方走,别去踩那些松的大块,容易崴脚。老鳄拄着棍,走得分外吃力。他那条伤腿踩在圆石头上,像踩在黄豆堆里,人一歪一斜的,几次险些跌倒。江寻让他把手搭在自己肩上,老鳄不吭声,只把手虚虚一搭,其实没使多少劲。江寻也不说破,就领着众人慢慢过河。
走到河心,风从西边吹来,卷着河滩上的细土,打在脸上像砂纸。扁头忽然叫了一声,指着前头一块大青石。江寻顺他手指看过去。那青石上,竟长着一簇绿得发亮的小草,从石头缝里直挺挺冒出来,像从死地里挣出的一绺头发。苏老三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说:“这是‘石霜’,可入药。不多见。”他小刀一挑,连根挖了出来。根茎细而白,像几根细银丝。他抖了抖泥,用布包了,说:“这草能治虚热,也能给伤口托底。拿到南门口,说不定能换点什么。”江寻点头,催大家继续走。过了河心,石头更密。老鳄的棍子“咔嚓”一声,插进两块石头之间,拔不出来了。他身子往前一倾,江寻赶紧回手拽住。老鳄半跪在石滩上,喘得像风箱,说:“这狗日的石头,专跟我作对。”江寻说:“歇一下。”老鳄摇头,自己把棍子拔出来,说:“不能歇。这地方,晒也晒死了。”江寻就带着他,一步一步硬挪。等过了河,人已大汗淋漓。大家在一道土埂后坐了会儿。江寻回望石头河,那满滩白石在热浪里晃着,像条会动的银蛇。她没来由地想起北边那片盐壳地。那些白盐壳,和这石头河,都是大地上留下的疤。他们只是从一道疤,走到了另一道疤上。
再往南走,路好多了。土路宽阔,路面被踩得极实,像天天有人走。路两旁有零星的田地,荒着,几根干玉米秆还立着,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几只灰鸡在路边刨食,见人来了,不跑,只把脑袋一歪。江寻说:“南门口快到了。”果然,又走了一阵,前头地势微起,现出些灰瓦土墙。村子不大,房屋比石埠集规整,中间一条土路,两边是泥砖房,屋顶多铺着灰瓦,有几处还飘出淡淡的炊烟。村口有个用粗木搭的牌坊,没门,只横着一块被晒得发白的木匾,上面用炭写着三个字:南门口。江寻在村口站了站。这地方,看着太平。太平得有些不像真的。她回头看看这一队人。老鳄满身是汗,脸黑里透红;龚老三被邱六和扁头架着,像随时会散;苏老三绷着张脸,像老马认路。她说:“进村吧。慢点,别生事。”众人排成两行,缓缓进了南门口。日头还没到正空,土街上有几个孩子蹲着玩石子,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理麻线。他们见了江寻这群人,既不躲,也不招呼,像早见过太多从海线和北边爬来的人。江寻没去问人,只朝街边一家小铺子走。铺面不大,门上挂着半截灰布。门口摆着两个竹筐,一筐干薯,一筐黑乎乎的咸鱼干。江寻在门口站定。铺子里出来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头发盘在脑后,围裙上沾满鱼鳞。她看看江寻,又看看后头那串残兵,说:“换货,还是买路?”江寻说:“换点粮,再问问这村里可有郎中和宿处。”女人用围裙擦擦手,往村北一指:“村北有间土庙,能住。就是漏风。郎中老关住东头,门口种着两棵臭椿。你们这会儿去,他该在。”江寻谢了。她心里想,这南门口,至少还有人烟。至于能不能久留,得看接下来这一两天了。她回头对众人说:“走,先去换粮,再找地方歇下。”风从南边轻轻吹来,没有海腥,没有烟火,只带着干土和草叶的气味。江寻他们沿街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南门口的路,像他们这一路来,终于从荒野里走进了一个还算像人间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