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1日,帝都。
虽然上级宣布,国庆放假一天,但第一食品厂的女工依然生产线上忙碌。
如今大家都知道,战争迫在眉睫。生产军粮的工厂,又怎么能休息。
大家没有怨言,反而充满干劲。
魏淑芬打着两个麻花辫,穿着雪白的工作服,手中拿着记账本,不时穿梭在各个车间。
她识字又会做账,是厂里少有的女文化人。因此厂长找她谈话,让她脱产,担任厂里的专职统计员。
对厂里的其他女工来说,她这是脱产成了干部。
不过魏淑芬知道,自己就是一个统计员,没有权力不说,只要出一个错误数字,就有女工来找她算账。
于公于私,她不敢出错,宁可多跑几趟,核实数字,也绝对不能出错。
她每天第一个到岗,最后一个离开,账本记得工工整整,她也整天忙得停不住。
现在的第一食品厂,已经和几个月前大不一样了。
方便面生产线和压缩饼干生产线开足了马力,上个月又新上了一条午餐肉罐头生产线。
东北运过来的猪肉,进了车间以后经过分割、腌制、灌装、杀菌,变成一罐罐印着红五星的铁皮罐头,然后装进木箱,直接拉往军需仓库。
魏淑芬拿着三个账本,整天在三个车间里转悠,但她忙得很踏实,也很开心。
这要比她整天闷在家洗衣服,要好太多了。而且每月还有工资,隔三差五厂子里还发福利,她感觉进厂是自己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淑芬!淑芬!”
中午饭点,她刚在食堂窗口打了两个白馒头一碗白菜炖粉条,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她。
回头一看,邻居沈二丫兴冲冲地从车间方向跑过来。
“今天白菜炖粉条里有肉丝,赶紧去打菜。”魏淑芬提醒了一句。
“好嘞。”
很快,二丫也打了一份,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咬着白馒头问道,“淑芬,你听说了没?今儿晚上有烟火晚会!就在城门楼那儿!”
“烟火晚会?”魏淑芬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就是放烟花!我听人说了,这次建国一周年,都是放很大的烟花。”二丫这个人比较八卦,不过也经常打听到外边的消息。
“是嘛?”魏淑芬吃着午饭,想着上次帝都放烟花。
那还是五年前,抗战胜利,全城欢庆,家家户户在门口放鞭炮,当时的北平军政府也组织了一场烟花燃放。
但那会儿她还小,老爹怕街上乱,拉着她在家门口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次咱们一定要去看!”沈二丫又大大咧咧道。
魏淑芬的表情,一下垮了下来。
她现在上班,都是老爹勉强答应下来。想要大晚上出去,那简直是难上加难,杀了他也不会同意。
“我就不去了……”魏淑芬低头咬着馒头,感觉白菜炖粉条里难得的几根肉丝也不香了。
沈二丫知道魏淑芬家的情况,她一拍大腿,“我有主意!”
说完,她低声笑道,“晚上,我让我爹去找你爹喝酒!他们两个老家伙凑一块儿,几杯酒下肚就什么都好说了。到时候让我爹劝他一起去,就说全城的人都去看,他一个人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魏淑芬想了想,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
沈大叔是她爹少有聊得来的朋友,有他出马,这事八成能成。
“那行,试试。”她欣喜地点点头。
其实不用二丫宣传,到了下午,厂子里就传遍了,晚上要有盛大的烟火晚会。
至于多盛大,谁也不知道。
傍晚下班的时候,想不到还有意外惊喜。
车间主任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今天是国庆节,厂里给每位同志发福利了,每人两盒午餐肉罐头!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领!”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午餐肉罐头虽然是她们亲手做的,但平时谁舍得吃?这东西是供应前线的军需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别看魏淑芬是厂里统计员,她还没吃过呢。
魏淑芬也领到两盒午餐肉,感觉罐头沉甸甸的,铁皮上印着红色的五角星,下面一行小字:帝都第一食品厂出品。
沈二丫也领了两盒,笑道,“我爹肯定舍不得吃。上次厂里发的方便面,我只吃了一包,剩下都给他送给亲戚朋友了。”
魏淑芬笑了笑,她爹也是一样。虽然她家没啥亲戚,但是老爹也省着不让动。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魏敬斋正坐在堂屋里看书,戴着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翻他那本翻烂了的《古文观止》。
“爹,我回来了。”
魏淑芬回到家,轻手轻脚把布兜放在桌上,“厂里今天发过节福利了,每人两盒午餐肉。”
魏敬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两个铁皮罐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魏淑芬不敢多说,准备去做晚饭。
正在此刻,门外传来沈大叔洪亮的嗓门,“老魏,在家没?”
魏淑芬心中暗喜,也不敢多说。
只见沈大叔拎着啤酒和友谊可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沈二丫和她娘。
沈大叔在机械厂上班,嗓门比较大。他哈哈笑道:“老魏,今个儿国庆节,怎么还在看书啊?”
魏敬斋叹道,“家里就我和淑芬,也热闹不起来。”
“刚好咱们两家凑一块儿热闹热闹!我们厂也发了福利,这啤酒和可乐都是厂里发的,两家并一家过节!”
魏敬斋听说有酒,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又对魏淑芬道,
“淑芬,把你们厂发的午餐肉开一罐,再炒俩菜,今晚我跟你沈大叔好好喝两杯。”
“好嘞。”
魏淑芬欢快的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进了厨房。
沈二丫和她娘也跟进来帮忙。
不过她们不会开肉罐头,还是沈大叔用铁罐子上带着的钥匙,打开了罐头。
午餐肉一开封,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飘了出来,沈二丫使劲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别偷吃。”她娘拍了她一下。
“我就闻闻。”沈二丫嘿嘿笑着,把午餐肉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