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消失
1950年1月。
黄砚秋拎着藤条箱,回到单身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建国初期,刮民党特务那是真的多。
侦讯一处是专门抓潜伏特务的部门。黄砚秋今天连轴转了整整一天,审了三个嫌疑人,做了厚厚一摞笔录。
她负责记录和整理,手指握笔握得发酸,手腕子都僵了。
回到宿舍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缓过劲儿来。
宿舍不大,十二三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一个搪瓷脸盆架,便是全部家当了。
墙上贴着一张主席像,像旁边钉着一排小钉子,挂着她的制服和挎包。
窗户朝北,对着公安局后院,这会儿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门岗的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她歇够了,本想把藤条箱直接扔在床底下,但想到箱子中还有一支钢笔,她刚好缺一支钢笔用。
“咔哒。”她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樟脑味还是那股樟脑味,但箱子里的东西,却让她愣住了。
书不见了。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早晨她亲手放进去的,就搁在最上面,现在没了。
她赶紧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翻。
灰色军装还在,白色衬衣还在,藏青色裤子还在,钢笔也还在……
等等,手表呢?
那块国外牌子的手表,父亲戴了多年,昨天她明明和衣服一起放回箱子里的,现在也不见了。
黄砚秋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全掏出来,摊在床上。军装、衬衣、裤子、钢笔。就这四样。
书和手表,确确实实不在了。
她蹲在床前,盯着空了大半的箱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遭小偷了?谁拿走了?
要知道她的藤条箱,这一天都放在帝都公安局自己的办公室。谁会进来偷她的东西,这胆子也太大了!
“到底是谁干的?”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是谁进她的办公室偷东西。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块外国牌子的手表是一块坏表?谁会偷一块坏表?
而且就算是坏手表有一定价值。
那偷书干什么?
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店里都有卖,谁犯得着偷一本旧书?
“见鬼了。”她想来想去也不明白,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箱子放在公安局办公室,竟然都被偷了,莫非有内贼?
“可是这个内贼偷我的书干嘛?”
黄砚秋是个公安干警,虽然做的是内勤工作,但基本的侦察意识还是有的。任何现场都有迹可循,可眼前这个情况,她实在想不通。
她想了一圈,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后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在床沿上坐下来。
看着摊了一床的父亲遗物,刚拿回来就被人偷东西。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黄砚秋同志,坚强一点。”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她不再想了。
想不通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她把军装、衬衣、裤子重新叠好,放回藤条箱里。
放完之后,她把那支钢笔拿了起来。
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黄铜的本色。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胶布缠过一圈。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制服面前,把钢笔仔仔细细地别在了左胸口袋里。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支笔。
“爸,”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笔我带着了。您没写完的字,我来写;您没抓完的特务,我来抓。”
2028年。帝都。
宋明远的古董店开在东四一条老胡同里,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店名起得直白,就叫“民国旧事”。
招牌是他托人找的一块老榆木门板,请一个写书法的老先生题的,往门楣上一挂,倒真有点民国商号的味道。
店里平时没什么人。
宋明远也不在乎,他开这个店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店员小周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学的是文物修复,平时在店里看看门、擦擦灰,偶尔帮宋明远查查资料,一个月也开不了几张单子。
宋明远到店里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小周正坐在柜台后面拿手机打游戏,看见老板进来,赶紧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喊了声“宋总”。
“别藏了,我看见了。”宋明远摆摆手,“店里没什么事?”
“没有。就是……这个月的电费单子到了。”小周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张单子。
宋明远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扔回柜台上,“回头让财务打钱。我待会儿出去一趟,你看着店。”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没啥事情可干。他交代了小周两句,就出门开车往南城去。
他去的地方是帝都老字号:亨得利修表行。
铺子里的老师傅姓董,六十多岁,一只眼睛夹着一个独眼放大镜。
“老董,忙着呢?”宋明远打了个招呼。他之前自己带的百达翡丽出了点小故障,就是请老董修的。
“嗯。”老董正趴在台子上,拿镊子夹着一个芝麻粒大的零件往表芯里装,头也不抬,“忙着呢,等会儿。”
宋明远也不急,自己在店里溜达起来。这里墙上挂着各式钟表,大小不一,嘀嘀嗒嗒的走时声此起彼伏。
过了快二十分钟,老董才直起腰,摘下独眼镜,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哟,小宋啊,你那块好表又出毛病了?”
“不是,淘到一个老物件。”宋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英纳格手表,搁在柜台上,“您给掌掌眼。”
老董拿起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戴上修表用的独眼放大镜,仔细端详了半晌表芯。
看完之后,他把放大镜摘下来,点头道。
“解放前的英纳格,这品相可以啊。表盘有点黄,表带废了得换,但表芯是好的,零件原装,没动过。这东西放现在可不多见了。”老董拿手指头弹了一下表壳,发出一声脆响,“哪收的?”
“一个藤条箱子里搁着的,跟一堆老军装放一块儿。”
“你小子运气不赖。”老董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上了一圈发条,秒针动了两下又停了,“发条有点涩,得洗油保养。整体没问题,要换几个小零件,能修好……”
老董说完又抬头问道,“哎,这表你卖不卖?”
“不卖。”
“我还没说价呢。”
“您说什么价都不卖。”宋明远笑着摇头,“我又不缺钱,我就是觉得好玩。这表跟别的老物件不一样,它背后有故事,我觉得我跟它有缘。”
老董摘了眼镜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尽玩些不着四六的。不卖就不卖,我给你修。洗油保养,换个表带,不过咱们可说明白了,修理费得800块。”
“得嘞,800就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