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多问,只能装傻。
周大勇又拍了拍他肩,转身去盯别的人了。
肖宇没再停留,顺着土路往家走。路边的土墙斑驳发黑,远处的山在雾里压成一片沉沉的影子。村口那条路上站着两个人,正抽烟聊天,眼睛却不时往来往的人身上扫。
青龙寨像个锅盖扣着的地方。
看着有天,有山,有路,可就是出不去。
回到家后,肖宇先把门栓插上,又把窗帘拉严,这才把背包里的黑袋拿出来,倒在桌上。
晶亮的冰糖哗啦一声散开。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的踏实。
“妈的,又活过一个月。”
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桌上摆着保鲜膜、小电子秤、几卷黑胶带,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肖宇动作很熟练,一包一包分开装,五克一包,十克一包,手稳得像做过无数次。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
这三个月,他愣是没碰过一口真货,也没让一包真货流出去。靠着这点冰糖,他既糊弄过了青龙寨,也糊弄过了外面的那帮瘾君子和中间商。
分装完最后一包,他把空保鲜膜揉成一团扔进火盆,又把用过的黑袋叠好,塞进柜子夹层里。
这是下个月保命用的东西。
肖宇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正准备开电脑,工厂那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吵嚷声。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随后又安静下去。
他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变冷。
不会这么快吧?
不,不对。
如果真查到他头上,不会这么安静。
肖宇站在原地听了十几秒,没听出更多动静,这才坐回桌边,按亮了电脑。
屏幕蓝光照在他脸上,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几分。
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该把这一万块的冰糖,变成真金白银。
而就在大部分村民都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制毒工厂里,刀疤脸蹲在地上清点空袋子,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他又重新数了一遍,还是不对。
“勇哥。”
刀疤脸站起来,嗓子有点哑。
周大勇正在门口抽烟,听见声音回过头:“怎么了?”
刀疤脸脸色难看,压着声说道:“今天按人头分的货……怎么多出来一袋?”
周大勇手里的烟一下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缓缓望向肖宇离开的方向。·
肖宇走进屋的时候,外头天还没黑,但山里的光已经压得很低。
青龙寨这地方,一到傍晚就显得更闷。土屋、山风、电线杆,还有空气里散不掉的化学味,怎么看都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可今天,肖宇心情还不错。
至少领货这关过去了。
他把分装好的“货”整整齐齐码进另一个背包里,刚把拉链合上,院门外就传来两声敲门。
咚,咚。
不轻不重。
肖宇眼神一凝,手已经先一步按在桌角那把水果刀上。
“谁?”
“我。”
周大勇的声音。
肖宇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把刀往桌布底下一塞,走过去开门,脸上换成平时那种带着点讨好的笑:“勇叔,您怎么来了?”
周大勇没进门,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没睡呢?”
“这才几点,哪睡得着。”肖宇侧了侧身,“要不进来坐?”
“不坐了。”
周大勇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像是随口问道:“你那批货,准备怎么走?”
肖宇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还能怎么走,跟以前我爹妈一样,找外面的老熟人散掉。”
“熟人?”周大勇笑了笑,“你爹妈的熟人,你认得几个?”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顿时有点不对了。
肖宇没慌,反而顺着往下接:“不认得也得认。寨子里给我的就这条活路,我不能把货压在手里发霉吧?”
周大勇盯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门框。
“别紧张,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句。柱哥最近脾气不好,谁要是出货慢,或者账对不上,就别怪寨子里不讲情面。”
肖宇低头应了一声:“我懂。”
周大勇把烟头往地上一弹,像是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还有,你最近少往山下跑。这两天看得更严,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没事我不出去。”
“行。”
周大勇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没回头。
“肖宇,你爹妈死得突然,柱哥还能让你接着吃这口饭,已经算照顾你了。你要知好歹。”
“我明白。”
“明白就好。”
脚步声渐渐远了。
肖宇站在门口没动,直到确认人真的走了,才慢慢把门关上。
门栓落下的那一下,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没了。
照顾?
去他妈的照顾。
无非是青龙寨里少一个人就少一份钱,赵德柱才不在乎谁死谁活。他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底层,活着是走货的腿,死了是后山一抔土,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肖宇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过周大勇刚才那一趟,至少说明一件事。
工厂里那袋多出来的货,暂时还没查到他头上。
不然来的就不会是敲门提醒,而是直接拖人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肖宇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刚穿过来那几天。
那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个原本只会敲代码、打游戏、点外卖的普通年轻人,睁开眼就成了贩毒寨子里的小角色。第一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第二天觉得可能被绑架了,第三天才彻底认清现实。
这不是梦,也不是恶作剧。
这是一个和他原来世界高度相似、又明显错位的平行世界。
南港市还是那个南港市,青龙寨却比他知道的任何案卷都更封闭,也更野蛮。
这里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学校,没有工厂以外的未来。
男人跑货,女人包货,老人帮着望风,小孩从小耳濡目染。
他刚来的时候,甚至想过逃。
结果只下山走了不到两里路,就被人拦了回来。理由都懒得编,直接一句“柱哥不让”,然后把他押回家,顺便抽了两耳光。
从那天起,肖宇就明白了一件事。
想在这里活下去,硬碰硬就是找死。
所以他只能苟。
白天装老实,晚上想办法。装了一年多,终于让他找到了能钻的缝。
这个世界的青龙寨太自信了,或者说,太封闭了。
赵德柱把整个寨子攥在手心里,攥久了,就觉得没人敢背着他玩花样。
发货流程混乱,底层人员又多,反倒给了肖宇浑水摸鱼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