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菜单之后的第二周,我试了烤肠、豆浆、饭团套餐和新款热饮,流水从每天一百出头涨到了一百五左右。最高的一天破了二百。但我算了算成本,房租水电加原材料,日流水至少要三百才能保本。一百五意味着每天净亏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加上之前备货设备和装修的投入,两个多月就能把我的存款吃干净。
我开始睡不着了。是那种脑子里有根弦绷了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依然嗡嗡响的睡不着。白天削梨、烤肠、煮豆浆、擦货架、对着一排保温柜发呆,脑子里反复算账:今天卖了二十个茶叶蛋?不对,卖了十八个。三个烤肠。四杯豆浆。加一起不到八十。下午放学那波学生涌过来,五个人里四个手里攥着钱,但三个拐进了便利店买关东煮,一个去了旁边的炸鸡店。我站在铺子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去,像看着活生生的钞票长了腿往别人兜里跑。
有天中午我趴在收银台上打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那只穿西装的公鸡又来了,这回它站在我的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冰糖雪梨,喝了一口,然后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个店——比我梦里那个公司倒闭得还快。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满头大汗,掏手机一看,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铺子里一个人没有,保温柜里的烤肠在灯下面静静地冒着油光。
就在那天傍晚,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备注是个我快忘了的名字——刘经理。
前公司的运营部负责人,比我大八岁,在公司待了五年。公司倒闭那天他是第一个鼓掌的人,据说是早看透了老板那套梦到公鸡的哲学。他离职之后我们没怎么联系,只知道他去了另一家本地做社区团购的公司当总监。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陈默,听说你开店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回他:开了。民安路这边,卖饮料和小食。
过了两分钟他又回了:我路过看了两次,一次没人,一次关了门。
我想反驳,但这句扎心的话后面跟着另一个消息:我这边公司缺个运营主管,你要不要来?
我蹲在铺子门口,头顶是民安路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手里攥着手机,把那条消息读了四遍。运营主管。刘经理介绍我去。薪资没说,但主管级别应该不会太低。稳定的工作,每月固定收入,不用操心房租水电库存损耗倒雪梨水。
我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你的店还没死呢!这才开了二十天,二十天就认输?你当时花两万报培训班那股劲哪去了?另一个声音说:可你已经亏了快一万了,再撑两个月就全赔光了。刘经理是来捞你的,你要脸不要命?
我在门口蹲了十分钟,烤肠从热变凉,我拿起来咬了一口,油凝固了,腻得慌。站起来进了铺子里,环顾了一圈——保温柜、货架、操作台、锅、削了一半的梨、门口那张手绘海报。二十天前这些东西全是崭新的希望,现在它们只是一堆花了我八千块钱的设备。
我给刘经理回了一条:方便电话聊吗?
三分钟后电话响了。刘经理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你那个店我客观说一句——民安路那条街我熟,以前住那附近。那边做餐饮的能活下来的都是干了五年以上的老店,新人进去除非有爆款,否则九成撑不过半年。你现在关还来得及,再拖下去底裤都赔没。
刘经理你这话真直接。
我跟你客气什么,公司的时候我就这风格。说正事,我这边项目刚起步,缺一个有执行力的运营。工资九千五,加绩效能到一万二左右,五险一金,双休但不保证不加班。你来不来?
一万二。比我开店的保本线还高了两倍。我拿着电话站在铺子里,左手捏着手机,右手摸着一台冷掉的保温柜外壳,脑子里飞速算了三遍账,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去。
我来。我说。
好。下周一报到,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把铺子里所有设备挨个摸了一遍。保温柜、货架、操作台、收银机、那口煮雪梨的锅。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房东周阿姨打了个电话:周阿姨,铺子我不租了。押金您留着,我这月底搬走。
周阿姨大概猜到了,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行,那你把东西收拾干净。
然后我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店不开了。我找了份工作,运营主管,刘经理介绍的。
王胖子秒回了个电话:多少钱?
九千五加绩效。
……那你还开个屁的店。
对啊,不开了。
你那五千——
等我发工资还你。
我不是说钱,王胖子顿了顿,我说你甘心吗?
我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天已经黑了,街灯的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把地上那几块裂了缝的浅灰色地砖照得发亮。外面有个外卖小哥按着喇叭穿过去,声音尖锐又短暂。
不甘心,我说,但先活下来。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就先活下来。
周末两天我把铺子里的东西清了干净。设备挂到二手平台卖了三千二,锅和保温柜被一个开早餐摊的大姐收走了,操作台卖给了一个刚起步做烘焙的姑娘。剩下零零碎碎的货架和海报,我看着那张手绘的卡通猫海报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揭下来折好塞进了背包。
铺子清空的那天下午,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浅灰色的地砖干净了,白墙上留下了货架和操作台的压痕,空荡荡的像一间样板房。跟二十天前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我心里那一团我能行的热气已经凉透了。
周一早上我换了件干净衬衫——还是那件袖口有油点的,但至少今天不用挽袖子遮了——去了刘经理发来的地址。公司在另一片产业园区,楼层比之前那家公司高,从前台到工位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刘经理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比公司倒闭那会儿精神了不少。
来了?他冲我一招手,带你转转。
他带我穿过办公区,一路介绍了团队架构和业务方向。社区团购,本地生鲜配送,目前团队二十多人,扩张阶段缺人手。工位是开放式的,显示屏排成一排,有人打电话有人敲键盘有人抱着一摞传单匆匆过去。环境跟以前的公司差不多,但气氛不一样——以前公司倒闭前那一个月大家躺平摆烂嗑瓜子,这里的人走路带风,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你的工位在这儿。刘经理指了一张空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男生正在飞速打字。旁边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电脑主机,一把黑色网面椅。下午It给你配账号,项目资料在共享盘里,你先看一周熟悉业务,下周开始正式跟组。
哦对了,刘经理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松了一下,工资的事我跟hR说好了,试用期照发全额,不打折。你那个店的事……
算了。我说。
算了对,他拍了拍我肩膀,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我坐在新工位上,对着两台黑屏的显示器发呆。对面那个戴耳机的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打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空键盘上,灰尘在光线里轻轻浮着。
手机亮了。我妈发了一条:儿子,今天第一天上班吧?加油。
我回了个。
然后我又想起那只穿西装的公鸡。这回它没追我,也没在梦里骂我。它只是站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冰糖雪梨——我猜是卖剩的——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盯着黑屏的显示器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动了一下。
行。先活下来。
店的事,下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