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又是盖作坊，又是起新屋，还掏银子修村路、筹办村学，一桩桩事情堆在一起，没两日就在周边几个村子传得沸沸扬扬。
隔天一早，隔壁村的里正便备了一份薄礼上门，寻到花茂田。花茂田客气地领着他往村学的地基这边走，踩过还带着潮气的新土。隔壁村里正吴海站定，望着开阔的地块，忍不住开口：“这地方不小，是打算起几间？”
“听浅丫头的安排，分阶段来。”花茂田抬手比划，“有小班、中班、大班，按年岁分开教。年纪小的、稍大些的孩童各有去处。便是村里的大人，若是有心想要认几个字，闲时也能过来旁听。”
吴海眼睛一亮：“夫子的束修，也是花家全包？”
花茂田把胸脯一挺，捻着胡须，满脸骄傲：“那是自然！这笔钱，全由花家出。”
吴海啧啧两声，望着这片地基，连连点头：“难得，真是难得。我们那边不少人家，想送娃读书，苦无地方、请不起先生。不知往后，我们村的孩童，能不能也过来跟着读书？”
花茂田闻言顿了顿，转头往花家院落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这事之前浅丫头说过，可。”
花茂田便把花清浅之前定下的章程讲了。
吴海连连道谢：“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先前没听闻动静，原来是村学一直还没张罗妥当。那若是我们隔壁村的孩子过来，要备些什么？”
“笔墨纸砚得各家自家备好，让孩子练字用。夫子的束修，是花家出的。”花茂田回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回去便统计人数，回头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吴海兴高采烈，临走时高声笑道，“老哥，你们青河村这是出息了！往后有奔头，有挣钱的路子！对了，我还听说你们来年打算种辣椒？我们能不能跟着一起种？”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问浅丫头，还不知道她留下来的种子够不够。”
“好，若是可行，千万记得捎个信给我！”
花茂田挥着手送他走远，转身又踩上村学的地基，抬眼望了望天上透亮的日头，只觉得往后的日子，处处都是盼头。
另一边，花清浅提着那竹编地笼，跟在花清寒身侧，一路从村西绕到村东，打算寻处河湾把地笼沉下去。
村口大榕树下，一群妇人正围坐闲谈，陈婆子也在里头，嘴巴一刻不停。远远瞧见她们过来，有个妇人声音稍稍放轻：“花家如今可是出息了，听说新屋还要多盖两处院子，一处给花耕枣，另一处，单独分给花清浅。”
陈婆子嗤地一声撇撇嘴：“有什么好风光的？一个和离，一个被退亲，都是晦气东西！”
旁边一个婆子听不下去：“陈婆子，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花家出钱修路，还出钱请夫子办村学，这份善心，你怎么不说？”
“善心？有本事你也掏钱出来修路办学啊！”
“我自家银钱，凭什么拿出来？”
“那不就是了！”陈婆子梗着脖子，还要再辩，那婆子懒得跟她吵，扭头不再搭话。
又有人低声嘀咕：“说起来，花耕枣、花清浅都要分开院子住，莫不是花家自己也觉着，这二人名声不好，要隔开？”
“别瞎猜。桂香婶早说了，人家是给大女儿留底气，往后想再嫁不想嫁，都有个落脚处。浅丫头那个，是她自己爱清静。”
说话间，花清浅已经走到近前，手上拎着一圈圈竹篾编就的地笼，笑着朝众人招呼一声：“各位婶子好。”
“浅丫头，这是要下河捉鱼？”有人应她。
“嗯，放个地笼碰碰运气。”
陈婆子斜眼瞥她，嗤道：“河里那小鱼才一两指长，一身都是刺，有什么好吃的。”
花清浅眉眼弯弯，语气慢悠悠的：“是吗？昨夜里我家炸小鱼，是谁蹲在屋檐底下，一口一个好香，央求我奶分上几根尝尝？”
陈婆子脸一下子涨红，忙拔高声音：“那、那还不是你家油放得多！换我，我炸得比你家还香！”
一旁的妇人哄然笑开。
花清浅也不跟她多争执，只略略颔首，便同花清寒继续往河边走，竹地笼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大哥，你说这边会有鱼吗？”
“会有。这几日暖和，不像前些日子有霜冻。”
两人走到河湾，花清寒弯腰脱了布鞋，把裤脚高高挽起：“你别下水，岸上凉，我来安置。”
花清浅便留在岸边，捡大块的石头，在地笼周遭垒上一圈，免得鱼儿寻着缝隙溜掉。花清寒寻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河角，把竹地笼沉进水里，拿石块压住笼身。
“大哥，当心，河水凉，弄好了就上来。再往下游走一点，多放两三个，我们就回去。”
两人说说笑笑。花清寒抬着头，眉眼柔和：“浅浅，我要谢谢你。”
花清浅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点拨美丽，如今她跟换了个人一般。”
“那是大嫂自己争气。”
“她从前嘴不饶人，你竟一点都不记怨？”
“怨什么。”花清浅笑，“大嫂原是被娘家磋磨惯了，一心只想旁人认可她，本也没有大错。”
“如今她有奔头，昨日一口气认了十个字，还缠着清礼多写几个，一有空就拉着吉安陪着练字。”花清寒嘴角扬得高高的。
“大嫂聪明，肯定能行的。”
花清浅蹲在河滩上，日头落下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她抬眼看向河里：“大哥，开春种木薯和辣椒，就托付给你跟爹了。”
“放心！”花清寒一口应下，“保管给你种得妥妥当当。”
正说着，花清浅眼角瞥见龙九沿着河岸往这边过来。
“龙九，你寻我有事？”
龙九走到近前，挠了挠后脑勺，四下望了望，才压低声音：“再过几日便是元宵。”
“元宵？这日子有什么特别？”
“是主子的生辰。”
花清浅问：“今年，是他二十？”
“正是。”
花清浅顿住。二十，男子弱冠之年。
“所以要我给你家主子做几样吃食，给主子贺生辰？”
“主子在青河村，原本也就只认得姑娘一人。”
花清浅白他一眼：“现下他跟我爷、我奶，还有我外公不也熟了？”
“那不一样。”
“行了，别绕弯子，说实话。”花清浅弯了弯唇角，“是你们这帮暗卫嘴馋，还是你家主子想吃？”
龙九嘿嘿一笑：“都有！”
花清浅忽然生出个主意，抬眼望了望天上日头，时辰尚早，来得及。
“那你去喊上你手下那班带龙字的兄弟，到作坊来。作坊管事那屋侧边，还有一块空地。”
龙九一愣：“去那边做什么？”
“帮我搬砖头。”花清浅站起身，转头朝河里的花清寒扬声，“大哥，我先回去啦！”
河中的花清寒应了一声：“好，我把这边地笼安置妥当就回！”
龙九站在原地，还在琢磨搭架子是要做什么，心里猜来猜去，难不成姑娘要在那里起个临时土灶。
黄翠儿见花清浅匆匆回来，正要开口，目光一瞥，便看见几名黑衣侍卫扛着簸箕、搬着砖块鱼贯而入，不由得愣住。
“这是要做什么？”
“翠儿，仓库里头还有稻草吗？”花清浅扬声问。
“有，我去拿！”黄苗弟先应，转眼捧出一大把干稻草。
“作坊后院还有黄泥。”花清浅转头看向龙九，又把想好的法子细细交代，“砖块垒起来，黄泥拌稻草抹缝封拱，抹好先搁着阴上大半日。等到傍晚，点一小把细柴，温温地慢慢烘，不可急着上大火。”
龙九听得新奇：“姑娘，这般搭出来，是用来烘烤吃食的？”
“嗯，只是我也不敢担保一定能成，试着做做看。”花清浅没有把话说满。这种土烤炉，她从前只在书上见过，当真亲手搭，还是头一回。
她本可以从空间里取一件稀罕生辰礼，想了想，还是把篮子拎到了灶房。亲手做出来的，总比凭空拿出来的踏实。
龙九没多问，认真记下，招呼人往后院去。
花清浅提来一篮鲜鸡蛋，又叫花清寒削了一件家什：取竹条弯好，搁火上烤定形，便是一副简易竹打蛋器。案上摆着只阔口深腹的陶海碗，是村里能寻到最大的陶碗，壁厚、稳当，盛料正好。
她磕开鸡蛋，指尖轻巧一捻，把蛋黄分离开，蛋黄拢在一只小碗，蛋清尽数落进陶海碗里。
龙九在一旁看着，跃跃欲试：“姑娘，我来！”
“行。”花清浅点点头，“先少来，试做一小份，不用一口气打上二十个，先挑十来个蛋清试试。”
她起初自己握着竹器抽打，没片刻手腕便发酸。龙九看着她的手势，她一拍额头：“倒是忘了，你有功底，你来最合适。”
龙九接过竹打蛋器。
“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抽打，别乱搅，要把蛋清打起厚厚的白泡沫。”花清浅站在侧边指点，“对，就是这样，一直打，打到泡沫挺立，提起竹篾不会塌下去才算成。”
龙九臂力过人，一下下有条不紊地抽打，雪白的泡沫慢慢在碗里蓬起来。等蛋清打发妥当，再把拌好红糖、面粉、蛋黄的糊缓缓兑进去，轻轻翻拌。余下的步骤花清浅索性都托付给他，叮嘱他动作要轻，不可把打好的泡沫搅散。
交代妥当，她才转身往后院去看那座新搭的土烤炉。
炉壁已经阴干大半，摸上去不再湿冷。她蹲下来细细打量。炉膛里头先放炭火引燃，等明火燃尽，扫到炉的两侧，只留炙人的余温。炉内架几根硬木枝当隔架，陶钵搁在架子上，离炭火有一段距离，靠循环的热气焖烤，不会一下子烤焦底面。
她蹲在炉边犯愁。方才寻来几根硬木枝试着架进去，可炉膛内热浪滚滚，木头搁久了终究要烧断，撑不住陶钵。
龙九在一旁瞧明白了：“姑娘是要找个隔架，承托钵子，离炭火远些，靠着热气焖烤？”
“正是，只是一时寻不到合用的。”
龙九眼睛一亮，转头朝身后喊：“龙三、龙四、龙五，把你们的剑取来！”
几人一听就炸了毛。
“不是吧龙九！你这是公报私仇？这可是我们斩敌的兵器！”
“兵器怎么了？”龙九扬下巴，“等姑娘这点心烤好了，你们还想不想尝一口？”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哑了，磨磨蹭蹭上前，卸下剑鞘，抽出长剑，小心翼翼从炉膛侧面横排架好，两端搭在砖墩上，不叫剑身贴着底下的炭火。
花清浅忍俊不禁：“放心，烤完定然好好擦干净还给你们。”
龙三绷着脸，嘴硬一句：“能给姑娘用来搭烤架，也算这几把剑的荣幸。”
花清浅噗嗤笑出声。
“好了好了，回头多烤几份。”
几人这才收起心疼，不情不愿地往后退开。
她回身，端过那蛋糕糊的粗陶钵，轻轻搁在排开的剑身上。火光在剑身上晃了晃。
头一钵，热气闷得太久。等到估摸着时辰，花清浅示意龙九小心端下陶钵，揭开封口，一股焦香扑面而来，糕面已经烤得发黑发脆，底下更是糊了。
“可惜。”花清浅摇了摇头，没叫众人尝，“糊了的不能入口，拿去喂院里的鸡鸭。”
虽说烤坏，那香气却勾人，飘得老远。她记下火候时辰，叫黄苗弟去寻花清寒削个沙漏，往后拿它掐时间。
第二回，她刻意缩短时辰。沙漏刚漏完一轮，便取出来，看着成色不错，一刀切开，芯子还是湿黏的面糊，没熟透，放回炉里续烤。先烤好的那一层看着越发干硬，口感大打折扣，算不上成。
黄苗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闻着香味不肯走。花清浅切下好的一半，分给黄苗弟，又递一小块给龙三、龙四他们。几人吃得连连点头。
“姑娘，这已经很好吃啦！”
花清浅却盯着糕体，总觉得还差一点滋味。她起身，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包葡萄干，又拿出自己在空间复刻出来的巧克力块，掰碎拌进面糊，吩咐龙九再打一盆蛋液，把果干与巧克力碎装饰在上面，重新入炉。
第三钵出炉，模样终于周正，糕体蓬松软润，巧克力碎融在里头，香气醇厚，几人围上来。
她看了看，还嫌糕面空着。
“姑娘，可以尝尝了吗？”
花清浅应了一声，把蛋糕切了，自己也尝了，绵软蓬松，甜香混着葡萄干与融化的巧克力，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若是再添些鲜果，写上字，就更像样了。
她抬眼扫过一圈暗卫：“你们几个人里，谁字写得最好？”
“龙一。”
“好，到时候让龙一来。”
龙九眼睛一亮：“姑娘这是做什么？”
“你家主子生辰，在糕面上题上贺词，岂不是正好？”
“姑娘真是太妙了！”龙四一拍手，“这花样要是传出去，府城那些贵人怕不是要抢着定！”
花清浅侧头看向他，弯唇一笑：“看不出，龙四还有这般经商的脑子。”
龙四挠挠头，嘿嘿笑起来：“多谢姑娘夸赞！那……我能不能再吃一块？”
“可以。”花清浅叮嘱，“只是眼下这件事，保密。”
“晓得晓得！”几人齐齐应下，把嘴一捂，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我们嘴牢得很，半个字都不会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