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浅叹口气:“你若能立起来,跟大伯娘分门别户,年后我打算开个小工坊,雇你上工,一日二十五文。”
黄翠儿一怔,眼里那点死灰亮起来,攥着袖口擦了把脸,嘴唇哆嗦半天,膝盖一软往下跪。
花清浅退后半步,伸手虚拦:“快起来。这事说到底靠你自己撑着,你真挣脱出来,我才敢伸手拉你。”
黄翠儿低头,攥着袖口“嗯”了一声,顿了顿:“只是我弟弟还小……”
“不妨事。”花清浅接了话,“你来上工,弟弟跟着便是,在我家院中同侄子一块儿玩,不碍什么。”
黄翠儿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花茂林从屋里出来,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你早合计好了?”
“爷,她和我一般大。家里逼她嫁个丧妻的老鳏夫,那人都能当她祖父了。”花清浅扭过头,声音低了些,“爷觉着我多事么?”
“力所能及处搭把手,是善事。”花茂林语气平缓。
“爷不怪我?”
“不怪,去叫你大哥把修下来的枝桠捆回来,回头开饭了。”
“哎!”花清浅应一声,小跑着往院里去。
花茂林望着那抹背影,低低叹了声。
她顺着田埂小路爬上竹林绕过去。
花清寒腿好后便闲不住,院里墙根那几口滤着碱水的草木灰缸都是他弄的,一个人顶两三个人的活计。
远远便见他正蹲在山坡边收拢枯枝,拿山藤缠紧捆扎。
她正要出声招呼,忽然听见左边竹林底下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脚步一顿,她侧身靠在一棵竹后。午后的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铺了满地,那两人站在光斑里,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扎眼。
“守礼哥,咱们何苦躲在这林子里偷偷摸摸?聘金都定下了。”
“嘘!”赵守礼声音压得更低,“你方才说,花清寒腿没事?上次你哥不是……”
“小声些!不怕人听见?我哥分明安排好了,谁知道花清浅和花清礼像提前得了信似的,恰好上山,把人救下来了!”
花清浅背靠着竹干,指节攥得发白。
里头赵守礼又压了声:“再寻思法子便是。你娘不是回来了?叫她再琢磨琢磨。”
“我娘那本事本就半吊子,得等她得空往县里跑一趟再说。”
话音未落,花清浅眼尖,瞥见赵守礼一只手探进柳青青衣领。
“守礼哥!外头呢……”
“嘘,竹林深,没人过来。人家都说你是锦鲤命,咱们多亲近亲近,沾沾福气,我考秀才才更有把握,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青青低低嗯了一声。
赵守礼俯身凑过去,林间窸窸窣窣,衣料磨蹭的声响细细碎碎。
花清浅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眼角余光一掠,上头田埂上,花清寒已经捆好柴枝,正往下走。再往前几步,便能撞见林子里这一幕。
她低头瞧见脚边落着根枯竹棍,悄悄拾起棍子,朝着二人下方的竹丛掷过去,同时捏着嗓子:“蛇!有蛇!——”
林中二人猛然惊起,慌乱间身形一晃,“咕噜”一声,顺着坡滚了下去。
“哎哟!”
柳青青撑地爬起,慌忙去摸脸,声音发颤:“我的脸!守礼哥,我脸可别刮花了!”
赵守礼也慌了,急忙扯正衣襟,扑过去扶她,耳边只剩柳青青带着哭腔的抱怨:“要是脸花了可怎么是好!”
花清浅蹲在竹丛,死死捂住嘴,才没笑出声来。
赵守礼扶起柳青青,慌乱整了整两人衣衫。他抬头朝坡上吼:“谁在上面?别让我查出来!”
四下无声。
柳青青拽他衣袖:“走吧。”
两人边往外走边低语:“花家生意红火,你们柳家不缺钱……”
脚步声远了。
花清浅从竹丛后直起身,拍掉身上碎叶,暗啐一口。
“浅浅,你蹲这干啥?”花清寒扛着柴捆走来。
“爷喊你回家吃饭。”
“来了。”
兄妹并肩往村里走,花清浅握紧拳头,这仇她记下了。
她望了望那片竹林和荒地,十一月了,风已经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她问:“这片竹林是私地还是公家的?”
“少有人买竹山地,这片连同荒地,都归青河村公产。”
花清浅蹲下去,抠了抠竹根底下的土,起身时嘴角压着笑,但没压住。
院里,花清寒放下柴捆。藤绳一松,枯枝散开半地。
陈桂香端着木盆出来:“可算回了,就等你们俩。”
花清浅应一声。
堂屋桌上,菜满鸡汤浓。一家人坐下。
陈桂香先盛汤,夹起鸡头放花茂林碗里,再拣几块肉搁他跟前。
鸡腿一只给花吉安,一只放进花清浅碗中。
孙美丽撇了撇嘴。
陈桂香抬眼:“别觉我偏心。这段日子,没有浅浅,一家子早喝西北风了。”
鸡前腿,一只给花清寒:“你腿伤过,多补补。”一只给花清礼。鸡心鸡杂连汤给花耕山:“你爱吃。”
花耕山闷声应了句,低头扒饭,碗沿挡住半张脸,只看得见一双泛红的耳朵。
鸡爪两只,一只给顾秋菊,一只放孙美丽碗里。
剩下鸡脖子,陈桂香拨给自己,没油水的地方。
花清浅眉头一蹙,看了看孙美丽的脸,又低头瞧碗里的鸡腿。
她夹起来,放进陈桂香碗中。
“奶,您吃。我喜欢啃脖子。”
陈桂香愣住:“脖子?”
花清浅想起现代酱香鸡脖的滋味,暗自咽了咽口水。
“奶,我说真的,这一家全靠您撑门面,您吃。”
话音刚落,花清寒、花清礼同时夹起鸡前腿,一齐要递到花清浅碗里。
“停!”花清浅抬手拦住,“莫这般夹来夹去,我喝汤就好,你们不许再争!”
几人这才作罢,低头动筷。
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的叠小的,一屋子暖黄。
今日晚饭丰盛:一锅醇厚鸡汤、一盘咸香肉食,另有一小盘清炒冬瓜。一家人吃得香甜,眉眼间都是满足。只是花清浅留意到身侧的顾秋菊,全程话少,神色淡淡,筷子只在冬瓜盘里夹了两回,鸡汤一口没动。
饭罢,众人各自拾掇碗筷。花清浅先往顾秋菊的屋中走去,一掀帘,见她正坐在灯下,拈着针线缝补衣裳。
“娘。”
顾秋菊抬眸:“浅浅?怎么过来了?”
花清浅在榻边坐下,轻声问:“娘,您想外公外婆了吧?”
顾秋菊指尖一顿,针停在布面上,半晌没动。灯花爆了一下,她垂下眼,拇指摩挲着针脚:“也不知他们好不好。你大舅在外跑营生,小舅还没成亲……”
花清浅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顾秋菊的手指凉,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抽回去。
“冬至,我陪您回去看看?”
顾秋菊没应声,只把那只被握住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回握了女儿一下,又松开了。
“再说吧。”
门外,陈桂香的大嗓门响起来:“娘俩躲在屋里说什么悄悄话?冬衣都做好了,都来我屋!”
花清浅拉顾秋菊起身:“走,娘。我还想看看新被褥。”
顾秋菊被她拽着站起来,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她的额:“就你嘴急。”
花清浅笑着,回头替她理了理衣领。指腹擦过母亲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没说话,只是把那截凉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一块儿往陈桂香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