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前面已经有人抬手示意。
顾执降下车窗。路边那辆小货车的司机正同工作人员说话,急得拿运单拍了两下车门。
“我就是去隔壁卸货,厂里等着呢。”
“隔壁可以去。先等前面那辆车出来,别往维修场里拐。”
一名工作人员过去替他指路。宋岚下车,同当地带队的人交接了几句,随后把顾执他们领到临街的一处空地。
长汀货运维修场的南门就在二十多米外。
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底漆发白,最后两个字被一捆从墙头垂下来的电线挡住。院里亮着灯,能看见一辆掀起驾驶室的货车,旁边放着工具和拆下来的零件。更往里,是两条围着铁栏的检修沟。
沿街办公室在门内左侧,西边一栋两层楼,楼梯外露,是备件库。东边的轮胎车间低一些,屋顶伸出长长的雨篷,后面才是值班宿舍。
北侧装车棚里,一辆厢车已经发动。
顾执听见发动机声音,先抬头看了一眼。
带队的人将刚核实的情况说得很快。
北侧货运支路有人负责,西侧消防道也已安排控制。但相邻区域仍有车辆作业,无关人员正在往外引,不能把所有出入口直接堵死。
贺嘉树被带回以后,没有再自由离场。
唐雁最后一次通话中,明确说过有人不让她出去。现场刚得到的回应,却仍是两人在处理工作上的争议。
“谁回应的?”金凡问。
“杜长庚。”
这个名字和卫峤,已经在此前核查的人员资料中出现。赫克托、沃林也得到过实际影像确认,其余五名护卫,前期信息中各有能辨认的特征。
已核实的持械人员九名。
带队的人没有逐个介绍,直接指出目前能看见的位置,又提醒他们站位可能已经变了。
“先把南边接管区立住。普通人出来以后,往这边带。东侧要接触,现场有人跟你们过去。”
顾执点头,问:“车下面那个呢?”
掀起驾驶室的货车下,露出半截工作鞋。
“钳工。里面还有一个,在东侧车间附近。门房在办公室。”
“先让车下的出来。”
顾执将外套交给金凡,活动了一下手腕。
封尚杰已经绕到他右边,低声道:“东侧我看着。”
“别挨那辆车太近。”
“看见了。”
何曼比他们早到一会儿,正同保护人员确认接应路线。听见这句话,她朝货车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站到南门外侧,给准备出来的人留了位置。
顾执和封尚杰跟着正式人员进门。
门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上罩着蓝工作服。看见证件,他先往办公室里面望了一下,又朝院里看。
“谁是负责人?”来人问。
“杜……”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门开了。
杜长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停在顾执身上。
“怎么了?”
正式人员说明要核实两名人员受限的情况,要求见到本人。
杜长庚皱了皱眉。
“劳务上的事,钱和材料没交清。人又不是不让走,手续办完就走。”
“先让本人出来。”
“这会儿忙着。他们说的话,你们也不能全信。贺嘉树以前签过字,拿过钱,回头不认账,老板也没办法。”
顾执没有听他继续往下说,朝货车那边扬了扬下巴。
“车下面还有人,先叫出来。”
杜长庚看了他一眼。
货车旁,一个褐领短衣的男人直起身。他原本靠着工具架,手里像是在收拾东西,此时将工具放下,朝这边走了两步。
“修到一半,怎么出来?”
顾执望着车底。
“师傅,能听见吗?”
下面停了一下,传来一个发闷的声音。
“能。”
“先出来,车别动。”
钳工拖着滑板往外挪,刚露出上半身,便看见褐领短衣站到货车旁。
男人一脚抵住滑板边缘,低头道:“那根管子还没拆完。”
钳工的脸色变了,手还握着扳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往里钻。
顾执走了过去。
“脚拿开。”
褐领短衣抬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哪个单位的?”
顾执已经到了车尾附近,没有再答。另一侧,一名右耳缺角的男人从停放的面包车旁挪出来,站到了通往东边的窄口。
封尚杰看见他,脚下稍稍偏了半步。
正式人员再次出声,要求停止阻拦。褐领短衣却突然松开抵着滑板的脚,顺势向顾执迎了上来。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
走到近处,腕子一翻,一截短刃贴着衣摆递出。
顾执侧身让开,左手压住他前臂,正要往外带,东侧那名右耳缺角已经出手。
刀比褐领短衣手里的长,来得又快,先封了顾执让开的方向,紧跟着就往前逼。
封尚杰切过去,挡住了他。
两件兵器撞了一下,右耳缺角退得很短,立即借面包车侧面掩住半边身体,再从另一个角度逼近。
“出来!”
顾执冲钳工喝了一声。
钳工这才回过神,手脚并用地拖着滑板退开。褐领短衣没有回头,短刃被压住,肩膀却直接撞向顾执,左手同时探上来,要抓他另一只手。
顾执脚下还没完全离开车尾。
身后是拆下来的零件架,旁边的钳工刚坐起来。若顺着对方的力道退,架子便会倒向人。
他将原本打算跨出去的一步收短,腰身一转,压住短刃的手也跟着往下。
褐领短衣的肩膀撞空了半寸。
就这半寸,他没能贴住顾执,反倒被带得侧身偏了过去。顾执肘部随即撞进,结结实实落在他胸侧。
男人闷哼一声,仍没松刀,脚尖一拧便要重新抢位。
长刀又到了。
右耳缺角不知何时换了位置,宁可被封尚杰逼得肩头一缩,也要先替同伴把顾执压开。
顾执松手退了一步。
刀锋擦过袖口,褐领短衣趁机抽回短刃,两人重新接上位置,一前一后朝他逼来。
封尚杰没有追着右耳缺角的刀跑,直接占住面包车外侧,逼得对方不能再借车身绕回去。
顾执朝车底扫了一眼。
钳工已经被人扶起,正弯着腰往南门外走。门房也从办公室门边出来,被保护人员带到登记坪外侧。
杜长庚没再提什么劳务纠纷。他退向东边,边走边朝里面喊了一句。
院北有人动了。
顾执收回目光,脚下向前。
褐领短衣以为他要趁势抢进,短刃立刻抬起,向一侧划出。顾执却没有走完那一步,身体稍沉,刀擦着他前面过去,左手已经扣上对方手腕。
褐领短衣甩腕要脱,右膝也顶上来。
顾执先拦住他膝上那段距离,再一脚踩实,手上往旁边一送。
男人被迫跟着转身。
转过这一点,短刃便对着同伴的方向了。
右耳缺角原本正在绕开封尚杰,见状不得不收刀。封尚杰等的就是这一下,向前抢进,兵器压住他的刀身,肩背顶上车侧,让他失去了再换位的余地。
褐领短衣立刻往后退,想给同伴空出位置。
顾执没有松开他的腕子。
两人离零件架还有半步。顾执停住脚,把对方往架子外侧带,另一只手在刀柄附近一撞。
短刃脱手,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褐领短衣猛地拧身,空出来的手直奔顾执颈侧。顾执低头让过,贴近半步,发力将他压倒。
男人肩膀触地,还想翻身。
顾执膝下稳住,控制住他那只继续挣动的手。
“接。”
两名正式人员迅速过来,收走兵器,完成检查和看守交接。顾执等到对方接稳,才退开。
另一边,右耳缺角还在抵抗。
他被压在面包车与封尚杰之间,忽然松开一只手,沿着刀柄向前探,要借封尚杰贴近的机会换成近身。
封尚杰没让他碰到。
他把距离让开一点,随即又压了回去。右耳缺角的手没抓实,刀柄却被撞得偏转,刀尖落下,磕在水泥地上。
顾执已经过来了。
右耳缺角看见他,猛地踹向面包车侧面,借那一点反力往外挣。封尚杰向旁边错开,顾执正好封住另一个方向。
人还没站稳,持刀的手就被截住。
刀掉下去时,封尚杰将它踢离脚边,随即把人按住。
这一回,没有再给他起身的机会。
南门内的声音暂时停了。
零件架晃了几下,最上面一只空铁盒慢慢滑到边缘,被顾执伸手接住,放回去。
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
袖口被划开一道,皮肤上有细细的红痕,不深。前臂在刚才几次接触中撞得发酸,活动时能感觉到,却不影响继续出手。
封尚杰看见了。
“手?”
“能用。”
顾执伸展了一下手指,望向东侧。
封尚杰没有再问,转身给接管人员让出位置。
门房和那名钳工都到了保护区。钳工仍抓着扳手,另一只手抹了把脸,忽然朝院里探头。
“东边还有老刘!”
负责人员问他具体在哪里。
“轮胎车间前头那间放工具的!刚才还在,车上缺个接头,我让他找去了。”
信息立即传到现场。
顾执回头问:“里面就你们两个干活?”
“今天就两个。那些人不是跟我们一起修车的。”
钳工说完,看了一眼被控制的褐领短衣,声音小了下去。
“中午开始就不对了。好几处不让进,我还以为在点货。”
何曼接过他的扳手,交给旁边的人登记暂存。
“你的同事有人去接。你先说清有没有其他人还在作业区。”
钳工连忙摇头,随后又想起什么,补了门房的情况。何曼让他坐下,负责人员继续核对。
两名持械人员被分别看守,兵器收存。南侧登记坪开始承担接管,进入的人不再全挤在门口。
金凡跟证据接管人员进到办公室外侧,看了一眼院中仍在移动的人,随即将西侧和东侧需要跟进的事项分开。
他没有急着带人冲进备件库。
那边楼梯口,一个戴油斑工帽的男人已经站住。再远些,搬箱子的人转过脸,下颌一块烫伤的旧痕在灯下显出来。
东侧则多了个绑蓝布护肘的人,停在车间边缘。
杜长庚已经退到他们身后。
剩下的人各有位置,没有全往南门压。
东侧最短的通路并不好走。
轮胎车间外墙堆着旧轮胎,原来草图上的一道侧门如今只剩门框,里面用铁皮封住。旁边又添了货架,若照着先前的标记过去,会直接走到死处。
现场回报传出去,负责补核的人拿着图,问了殷正。
他此时在场外另一处受控联络位置,由正式人员陪同。器具都已收存,也不能自行使用现场通讯。
殷正看见回报中的照片,马上把那处标记划掉。
“这里改了。”
“你之前走过?”
“走过外面,当时门还在。现在不要照这道门进去。”
他指向草图另一侧。
“车间西边,沿墙往北,有一段过道。我去宿舍时从那里绕过。不过现在是否通着,我没看见。”
负责人员将确定与不确定的部分重新标出,送回现场。
过道的情况,由已经抵近的人员实际核查。
顾执得到回报,没有去碰封死的门,而是沿维修坪东缘推进。封尚杰走在他侧后,注意着中央方向。
头顶的灯罩罩满灰,光照下来,地上深一块浅一块。
那两条检修沟都已停用,铁栏还在,其中一处围栏外放着长条钢料。顾执绕开,没有踩上沟边狭窄的那段水泥,宁可从露天维修坪多走几步。
中央的空地开始收窄。
北侧装车棚里有人推开车门,一脚踏下来。与此同时,西边二层楼的外梯上,也出现了一道人影。
顾执看过去。
那个人没有下到最底一阶,站在能够同时望见南门和东侧车间的位置。脸比照片上稍瘦,头发也短了,姿态却没什么变化。
赫克托·萨雷斯。
顾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雪地里,这个人也常站在稍远的位置。有人向前,他就换半步;有人倒下,他便指另一人补进去。顾执几次要走的方向,都是被这样的调动重新封住的。
如今没有雪。
水泥地上全是轮胎印,旁边一排等修的车,墙角散着几件还没收回去的工具。
顾执望着他,胸口那点从谈话室里带出来的沉闷,终于变得尖锐。
他记得这个人。
也想过再遇见会怎样。
“顾执,东侧过道。”
封尚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执收回目光,往前走。
封尚杰随之向中央偏开半步,把自己放到能够限制侧向逼近的位置。
西边楼梯上的赫克托已经看见了他们。
南门那一轮,赫克托看得很清楚。
来人没有用最大的动作强行撞开阻挡,在车底工人离开之前,几次主动缩短了落点。但每次缩短,都没有把主动让出去。
尤其是褐领短衣退位时,那个年轻人将对方持械的手送向同伴,逼得另一人收刀。
这一下,他见过。
那一夜的暗刃,伤得比眼前的人重得多,仍然在不断逼他们改变相互之间的距离。
赫克托盯着顾执,直到听见封尚杰叫他的名字。
“顾执?”
站在楼梯下的卫峤抬头。
“就是查旧账的那个。”
赫克托没再问。
此前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只知道此人拿到了不该流出去的材料,身边又聚着几名旧队成员。如今看见出手,才明白那几份提醒里,有些话没有说够。
年轻人的脸与当年不同。
看向自己时的目光,却毫无陌生。
赫克托下了一级台阶,向北侧做了个手势。
卫峤立即转身过去。
装车棚旁,沃林已经离开车辆,朝中央维修坪移动。他没有急着出手,先看了看南门接管位置,再望向东侧。
赫克托冲杜长庚说了一句。
杜长庚回头,快步向宿舍方向走去。
九年以前,赫克托能用十二个人反复轮换,把一个人困在越来越小的地方。现在他手边的人数少了,南门又已失守,不能再等对方一处一处接过去。
东侧的人得动。
西侧的材料也得动。
顾执走到过道南端时,听见后面宿舍里有声音。
先是一阵争执。
一个男人说,资料没理清,人怎么走,外面不懂他们内部的情况,别跟着乱说。
女声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
顾执停下,朝正式人员示意。
跟进的人提高声音,说明身份,询问唐雁与贺嘉树是否在里面,要求直接接触本人。
片刻之后,俞兆庭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在这里。工作上的事,刚才已经讲过。唐雁,你自己说,是不是在加班整理?”
没人立刻回应。
顾执朝前又走了两步,看见宿舍一扇窗。窗帘拉到一半,后面有人影,刚靠过来,又退了回去。
“唐雁。”正式人员再问,“你现在能自由离开吗?”
房间里响起挪动东西的声音。
俞兆庭说了句什么,声音压低了。
顾执看见窗帘被抓住一角。
女人终于抬高了声音。
“我出不去。”
这四个字说得有些急,尾音发颤。
“门打不开,我要走,他不让我走。”
“谁不让你走?”
里面的男人立刻道:“手续都没交完,你走了谁负责?没人扣你,你把该办的——”
“我说了我要出去!”
唐雁喊完,反而静了下来。
窗帘被她扯开一些,脸出现在玻璃后。她望见过道里的人,又朝更远的南门看,似乎想辨认谁真正能带她离开。
顾执站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听见了。”他说,“我们来接你。先别挤到门边。”
唐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仍有几分迟疑。
旁边正式人员接着说明,外侧已有人接应,并询问房内是否有伤者、还有多少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
“贺嘉树也在。”
隔着窗,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我在这里。”
顾执抬手,让跟进人员注意窗口两侧。
“别再签什么。你们把人看住,有情况就出声。”
唐雁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朝门边看。
俞兆庭已经不再坚持让她解释加班。
里面有人快步移动,门后传出钥匙碰撞的声音。杜长庚的声音也近了,催促另一人将东西拿过来。
顾执没有立即撞门。
宿舍门后是什么、人站在哪里,都还没确认。他向旁边退了少许,让正式人员继续同唐雁接触,同时看住过道北端。
南侧回报到了。
门房与一名钳工安全,另一名钳工已经在轮胎车间前部找到,有人员正在接出。两名持械者看守完成,没有脱离控制。
顾执听完,向接管方向点了一下头。
第一段通路已经留下来了。
但房里的人还没出来。
中央方向传来脚步声。
沃林绕过检修沟外的铁栏,站到了顾执能看见的位置。
隔着几辆维修车,他看了眼宿舍窗口,也看了眼顾执。肩背一侧的动作略显谨慎,持械的手却很稳。
封尚杰先迎向维修坪边缘,没有让对方直接进入这条过道。
顾执抬眼望去。
赫克托已离开楼梯,站在西北侧。他不再只看南门,目光与顾执隔着维修坪相撞,随后转向东侧宿舍。
顾执看懂了那一下。
当年也是这样。
赫克托想让他去某个方向,就先让那个方向发生点什么。人一动,周围的攻击便跟着合上来。
身后,唐雁又喊了一声。
“他们要开后面的门!”
顾执立即转回去。
宿舍内,贺嘉树正在争执,声音越来越近。钥匙响了一下,紧跟着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北侧厢车的发动机声也变大了。
顾执向过道里走了两步,站到能够同时顾住窗口与北侧出口的位置。
封尚杰挡着中央,肩膀稍稍一沉。
“这边我接。”
顾执没有回头。
唐雁抓着窗框,急得脸色发白。
“你们别走!”
“我就在这儿。”
顾执说完,望向正在打开的那道门。
门里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