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没有接顾执的话。
直刀抬起之后,他先看了一眼行政楼。
那边,一只刚刚封好的文件袋正被送向西侧。袋子装在硬质周转箱里,由两名人员分别核对交接,汤姆金则从另一条已经清出的路被带离。
人,刀,记录,全都分开了。
想靠制造一点混乱把它们重新凑回来,已经很难。
耳中传来后方的消息。最先救出的十个人已经进入医疗流程,地下四人正在分批转移,最后那名始终无法清醒交流的年长男人还没有通过楼梯转角。
顾执听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直刀。
他左肩疼得发沉,几次握刀,掌心都能感觉到碰撞留下的麻意。身旁的封尚杰呼吸粗了些,方润观右手收在剑柄上的力道也与最初不同。
对面同样付了代价。
“马”右臂外侧的发生器已经损坏,破开的衣袖下露着暗淡的金属。他身后只剩那个系宽灰腰带的护卫,先前还能分别守住整座设施的人,如今十三个被控制,一个死在地下。
顾执看见他望向文件箱,脚下便挪了半步。
“还想拿?”
“马”的目光回到他脸上。
“你知道里面什么最值钱?”
“知道一点。”
顾执的短刃微微抬起。
“刚救出去的那些人,能靠它找回自己的名字。”
话音刚落,直刀便到了。
***
这一刀来得比刚才更狠。
“马”没有继续试探三人的站位。他向行政楼与接收院相连的接口压进,要的是用最短的时间,把顾执逼出那条路。
顾执侧身。
刀锋擦着外套落下,脚边一块松动的边砖被余力带起,撞在墙脚,碎屑四溅。
他没去看。
短刃从近处抬起,逼向“马”仍然完好的另一侧防护。局部护盾骤然响应,将刃锋推开。顾执借着这一下接触退位,封尚杰已经从侧面补上,截住直刀最顺畅的追击方向。
方润观的古剑随后到了。
剑路很窄,只逼对方换脚。
三个人没有同时向前扑。
顾执负责让“马”必须处理眼前的威胁,封尚杰让他不能顺着一刀一直压下去,方润观则守住转向时能够争取的那一线空隙。
“马”脚下一转。
直刀回收,随即反卷。
封尚杰手臂被震得一沉,退开半步。方润观没有硬顶,剑锋顺势移向更外侧,将那条刚要被打开的路重新封住。
第一轮过去,三人的位置都变了。
文件箱还在往西走。
“马”看了一眼,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顾执喘了口气。
“你再慢点,连箱子都看不见了。”
这一句带着点故意的挑衅。
“马”却没有因此失去判断。他的目光从三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方润观持剑的手上。
顾执心里一沉。
对方已经看够了。
下一步果然向方润观去。
直刀先压住古剑能够变向的一侧,再用连续的重势逼他接触。方润观若彻底让开,“马”便能从这一边穿出去;若站着接,旧伤的手未必撑得住。
古剑与直刀短促相碰。
方润观脸色微白,脚下立即退位。
顾执在此时迎了上去。
他没有代替方润观站到原地硬扛,而是从近处迫“马”收刀,让那一整段连续压迫没能顺利展开。
直刀转回来的瞬间,顾执身体也在转。
短刃与刀身擦过,刺耳的声音像被猛地拉长。
他的左肩疼得一紧。
封尚杰看出他动作中的那点滞涩,立刻补近,将顾执能退回的位置留住。
“马”没有追顾执。
他突然加快,反而去逼封尚杰。
顾执这才明白。
对方要的从来不是固定打伤谁,而是让他们三个不停替彼此填空。只要有一次衔接慢了,先前说得再清楚的分工都会被撕开。
他不能跟着对方的节奏一直补下去。
顾执深吸一口气,脚下没有再往原来的位置退。
“老封,半步。”
封尚杰几乎立刻懂了。
他没有再去拦最远的刀锋,而是缩回半步,把那段看似能够继续追进的距离留了出来。
“马”果然向前。
顾执迎上。
这次,他主动进入了比前几轮更近的距离。
***
那一瞬间,封尚杰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太近。
近到短刃还来得及变,直刀也仍能杀人。
顾执却盯着对方的肩与肘,没有去赌护目镜会不会误判。他要“马”看见自己,看见这一处必须立即应付的威胁。
完好的护盾亮起。
短刃被推偏。
顾执没有试图强行穿过那层防护,刀一收,脚下便换了方向。封尚杰同时压近,迫“马”不能沿最短的路线把直刀拉回来。
方润观的剑在另一侧抬起。
他没有向前多跨那一步。
手伤已经不容许他再去承受一记毫无必要的重震,他便将全部作用压在了剑锋所占的位置上。
“马”需要转身。
这一转,右臂外侧已经失去防护的那一段暴露出来。
顾执等的就是这个。
他前两次都没有贪这一处,因为位置不够,代价太大。现在,封尚杰截着刀路,方润观压着落脚,而他自己已经近到能把机会抓在手里。
短刃划过。
衣料裂开,血紧接着涌出。
“马”的右肘外侧出现一道深伤。
他的持刀手明显沉了一下,原本能够顺畅完成的回收突然断开半瞬。护目镜后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无法掩饰的厉色。
可他还没有倒下。
顾执甚至没来得及退出自己想退的位置,便看见对方空着的手已经到了。
距离太近。
他先前为了留下这一刀,将自己也放到了不能轻易脱身的地方。
顾执抬臂卸开一部分力量,身体随之侧转,剩下的冲击仍旧重重落在肋侧。
砰!
声音不大,却让他眼前陡然一黑。
整个人连退两步,后背撞上一段固定台沿,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味。
封尚杰已经顶上。
方润观也在动。
“马”想跟进的那一刀,被两条不同方向的威胁迫得重新改变。他右臂刚刚受伤,动作中的不稳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显露出来。
顾执一手撑住台沿,站稳。
呼吸很疼。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也没有急着证明还能立刻再冲。
先吸进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耳中,封尚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
“顾执!”
“没倒。”
顾执抬起头。
嘴角有一点血,被他用手背擦掉了。
“你看见没有?”
封尚杰当然看见了。
“马”的右臂在流血。
那只一直握得极稳的手,已经不能照旧完成连续转向。方才的局部装备损失,终于变成了足以影响这个人继续作战的真正伤害。
顾执笑了。
这笑有些疼,也有些狠。
他为那一刀高兴,没什么可藏的。
“看见了。”封尚杰咬着牙,“你先把气喘明白!”
***
“马”将直刀换到左手时,顾执的眼神立刻收紧。
受伤不等于失去危险。
右臂不能持续稳定发力,他仍有另一只手,有修为,有没坏掉的装备。若是谁因为刚才那点血就以为赢了,接下来就得拿命纠正这个念头。
直刀再次抬起。
刀身上的增幅反应仍旧亮了起来,却不再像最初那样顺畅。先前多轮近距离碰撞中,护手附近的连接外壳已经出现变形;刚才在三人之间强行回刀,又将那处损伤进一步撕开。
顾执看见了。
“柄上。”
他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
封尚杰已经从另一侧发现异常。
那把刀曾一次次撞开他们的器械,承受碰撞的却不只有刀锋。高容量的储能部件与连接结构也在不断受力,只是先前完整的外壳把痕迹遮住了。
现在,遮挡裂了。
“马”显然比他们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继续无节制地催动,左手持刀的动作忽然收短,先试图退出这段被三个人卡住的位置。
顾执离开台沿。
肋侧一阵锐痛,逼得他脚步顿了一瞬。
他仍往前走。
这次没有再用自己的身体换一刀。
封尚杰压住直刀回收的方向,方润观以剑迫“马”改变落点,顾执则只取近处那一点必须顾及的空间。
三个人又连上了。
直刀与短刃碰撞,随即擦过古剑的侧缘。
护手附近发出一声不正常的裂响。
紧接着,刀身上的增幅反应陡然增强,又猛地衰下去。
“马”的左手一沉,立即中止继续催动。
没有轰然爆炸,也没有整把刀当场碎裂。
一块破损的连接外壳从近处脱落,落到地面,边缘带着焦黑。刀仍是刀,锋刃也仍完整,但原先那种能够接续爆发的条件已经保不住了。
封尚杰没有给他仔细检查的时间。
短刀迫近。
“马”用普通刀势挡开,另一侧完好的护盾随之响应,硬生生替自己争出一次退出的机会。
即使这样,他也只是退。
再没有像最初那样,一抬刀便把几个人同时往后压。
顾执站在原地,呼吸沉重。
他没有独自追上去。
眼前这个变化,由三个人一起打出来。少任何一个位置,他都不可能在刚才那种距离里稳稳活下来。
“刀还在,增幅不稳。”他报出自己能确认的部分。
方润观应了一声。
封尚杰的目光仍钉在“马”身上,忽然笑了。
“总算没白挨。”
***
西侧通道突然传来一声喝止。
那名系宽灰腰带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马”身后,沿维护楼外缘向接收方向靠近。
他没去找已经送走的文件箱。
来不及了。
他盯住的是正在移动的人。
只要这里乱起来,“马”就能有更大的余地离开,而他自己也可能从混乱里找到路。
一副担架正经过转角。
护卫的短刀从衣侧露出来时,孙梦已经看见。
她没有高声叫顾执。
顾执那边还在交锋,喊他回来,只会把另一段路也空出来。
孙梦向前一步,将护卫与转运队列隔开。
“停在后面。”
她提醒的是协作人员。
石田澪同时挪位,先让担架与护卫之间有明确遮挡,再接近孙梦已经压住的方向。
宽灰腰带护卫没有停。
他的刀向孙梦左侧逼,显然看见了前臂的包扎。孙梦没有拿伤处去硬接,侧身让过这一下,将他引离能够直接触及转运人员的位置。
石田澪已经封住另一边。
护卫一转身,才发现自己没有挤进人群,反而被两个人夹在了一段没有旁人的空处。
他还想回头。
孙梦的短刃迫近,石田澪则抢先占住能够返回转角的位置。
两人的配合没有多余提醒。
护卫一次冲撞逼得孙梦退了半步,石田澪便接上这半步;他转而压向石田澪,孙梦又从侧面让他不能把攻势做完整。
片刻后,短刀落地。
人被按在墙边,仍在挣扎。
孙梦没有因为对方失去武器就先松手,直到正式人员接上,移走器械,完成限制,才缓缓退出。
石田澪回头看担架。
“继续。”
转运重新开始。
最后一名武装护卫被控制了。
孙梦报明结果时,顾执刚好听见。
十四名。
连同已经死亡的荒木,场内只剩“马”还没有被留下。
***
“马”听见那边的动静,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现在,连最后一个能够替他跑腿、搬东西、挡住别人的人也没有了。
他右臂的血已经浸透袖子。
左手握着失去持续增幅条件的直刀,几个仍然完好的护盾发生器还在工作。这样的他依旧危险,却已经无法用最初的方式把整片区域重新夺回来。
顾执看着他。
“还拿东西吗?”
“马”没有回答。
他突然将背着的便携包甩向侧面。
顾执没有上当。
那只包里有材料,也有器材,可他不打算为了接住它,把眼前这个人放走。
“马”本来也没指望这一招能骗过所有人。
包带被他拉断,包体撞在墙边散开。他借着这个动作,只抽出其中一份很薄的材料塞进衣内,其余东西尽数丢下。
直刀紧接着横扫。
这一击没有此前的连续增幅,却有他本人毫不保留的力量。顾执不能让刀势逼向身后人员,只得退位化开,封尚杰与方润观也同时调整。
短短一瞬。
“马”已经转向北侧。
他没再试图穿回地下,也没有回行政楼寻找汤姆金。
那些人和东西,都拿不走了。
北侧设备道路的入口就在前方。
那里没有凭空出现的暗门。维护区建起来时留出的路,勘察图上有,行动前的核验里有,外侧也早有人盯着。
他要走,必须从那条被人看见的路上打出去。
“北侧移动!”
金凡已经将情况报给外围。
顾执提刀追了几步。
肋侧的疼痛随着步伐一阵阵往上顶,他没有立刻停,却也不可能再像最初那样连续疾进。
方润观跟到接口,握剑的手明显不对。
封尚杰看见了,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留。”
方润观咬紧牙,没有逞强。
北侧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
***
维护车辆原本就停在设备道路的转折处。
此前观察到的位置,如今成了“马”真正能够够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冲到车旁,左手拉开车门,右臂在这一动作里无法配合,身形短暂地顿了一下。
那点停顿让后方逼近的顾执看得清清楚楚。
伤没消失。
也不会因为他换一只手握刀,就变成无关紧要的擦碰。
“马”上车。
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向外驶去。
外侧拦截没有凭空落空。
喊停、警示、车辆调度,接连传来。普通通行早已受到限制,负责追踪与接管的人也没有因为主楼打得激烈就忘了这里。
随后,一声沉闷的撞击打断了所有声音。
维护车辆与拦截发生碰撞,前侧车身明显变形,玻璃碎开。车在路面上偏了一下,速度骤降,却没有停死。
“马”在驾驶位里撞向一侧。
本就受伤的右臂再次受力,疼得他脸色发白。破碎边缘擦过额角,鲜血流下来,护目镜的一侧镜片上染了红。
他用左手重新控制住方向。
车辆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继续向外。
这次突破不漂亮,更谈不上从容。
损坏的车身留下碎片,路线暴露,后方追踪已经接上。他没有一辆毫发无伤的替代车,没有候在路外的另一支队伍,连自己的右手都不能稳定使用。
可车终究驶出了场地。
外围回报紧接着传来,明确位置、车况与追踪方向。
顾执赶到分岔口时,只能看见那辆车从更远处的遮挡后擦过去。
他向前迈了半步。
封尚杰已经赶到身旁。
两人都没说话。
谁都知道,今天留下“马”,后面能少多少麻烦。
谁也不愿意看着一个刚刚见了血、坏了装备的强敌从眼前走掉。
就在这时,联络里响起医疗侧的消息。
最后一名高风险人员刚通过楼梯,需要在院内完成一次支持调整,尚未到达院外接收点。
西侧通道必须继续保持。
顾执握着刀,手背的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北侧那条路出了维护区,就与更复杂的港区道路相接。追踪力量正在接手,他们若继续追,便要把仍能承担正面对抗的人从这里抽走,还要让方润观那只已经不适合再拼的手继续顶上。
他不喜欢这个答案。
一点都不喜欢。
可他知道这一脚迈出去,要由谁来补空下的位置。
顾执低低骂了一句。
随后,他停住了。
“位置继续报。外围追踪。”
封尚杰看着他。
顾执转过身。
“先把最后一个送出去。”
***
回到维护楼外时,顾执的脚步慢了下来。
刚才那股逼着人继续往前的劲一松,肋侧的疼便不再肯待在角落里。他呼吸时停顿了一下,封尚杰立刻看过来。
“坐?”
“还没完。”
“站着也不能替人多长两只手。”
顾执看他一眼。
封尚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靠墙的位置。
那儿既不挡通路,也能看见最后一段交接。
顾执终于挪过去,背靠墙站住。
方润观守在不需要继续承受重击的位置,何曼与金凡确认前方通路。孙梦、石田澪没有离开,她们仍在接已经答应接的这一段。
最后那名年长男人被缓缓送过来。
眼睛闭着,呼吸需要继续观察,身旁的医疗人员没有因为战斗结束就放松动作。担架经过转角时,几个人再次停下,等支持设备与照护位置一并调整好,才继续往前。
顾执看着他们。
没有人冲他欢呼。
躺着的人甚至不知道今天是谁在外面打了几轮,谁留下了多少伤。
但他经过了。
从地下,到地面,再从院内走向真正能够接手治疗的地方。
西门外传来明确回应。
接到。
金凡又核了一次。
前十名,四名地下人员,十四人全部完成现场撤出,进入保护与医疗流程。
顾执闭了一下眼。
这才把一直握着的短刃彻底放低。
***
接下来仍然很忙。
十四名被控制的武装人员各有对应记录,汤姆金单独受到可靠看管,没有在混乱里重新消失。荒木的死亡现场已被隔离,遗体与相关器械由有权人员接管。
七名非武装工作人员分别登记、询问。
他们的经历和责任不会被塞进同一段说辞里。
原位设备、危险接入部分、维护材料、身份记录以及战斗中留下的损坏器件,都有具体去处。危险区不再由顾执几个人守着,接管人员按已经确认的条件继续封控与处理。
“马”逃离的车辆仍在被追踪。
这个人没有因为离开围墙,就从记录里变成一句算了。
顾执听完金凡最后的核对,才在旁边坐下。
刚坐稳,沈知言就到了。
“哪里?”
“肋侧。”
“还有?”
“左肩,之前那个。”
沈知言看了看他的脸色,检查时没有因为他还能说笑就放轻判断。顾执配合着,某一下牵动疼处,眉头终于忍不住皱起来。
“这一下得进一步检查。”她道,“先别给自己下结论说只是碰了碰。”
“我没说。”
“你准备说。”
顾执看她一眼,最后没争。
封尚杰在旁边笑了一声。
沈知言转向他。
“你也别站着看热闹。”
他的笑声立刻没了。
何曼从交接处回来,看见这一幕,唇角终于有了点轻松的弧度。她左肩需要休息,手臂和腿侧也各有疼处,只是一直忙着,顾不上挨个计较。
现在,她在旁边坐下,将自己的情况清楚说了一遍。
没有谁把全身还能动,当成不需要检查的证明。
也没有谁重伤到需要靠一句奇迹才能活下去。
他们赢得很实在。
受的伤也很实在。
封尚杰被处理完一处擦伤,抬头看见负责保全的人经过,透明袋里装着那块焦黑的直刀连接外壳。
他用下巴指了一下。
“总算让他留了点东西。”
顾执顺着看过去。
损坏的部件很小。
可为了让它从那把刀上掉下来,他们几个人几乎把每一处能用的位置都争了一遍。
顾执笑了。
“下次让他多留点。”
封尚杰也笑。
没人把那块东西拿过来揣进衣兜。
负责人员记下发现与接手位置,将它和其他材料一并带走。那会成为下一次判断对手状态的依据,远比挂在墙上当战利品有用。
***
方润观直到自己负责的一段正式交清,才坐下来。
坐下以后,他没有立刻把右手放进口袋。
手指张开时,有一阵细微的颤。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转向沈知言。
“这只手得认真复查。”
“已经算上你了。”
她答得很快。
方润观点头,没有说过一会儿就好。
稍后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陆筝发去简短的平安消息。回复来得很快,紧接着是电话。
他接起来,先说人在哪里,再说这边的主要结果。
听见对面问伤势,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负荷重了些,需要复查。没有再按原来的方式硬接,后面换了位置。”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方润观继续道:“我会把结果告诉你。今天不再用这只手拎东西。”
陆筝说了什么,他听完,脸上露出一点疲惫的笑。
“好。不是嫌你问。”
他把手机换了个舒服些的位置,靠着椅背,继续听。
旁边的封尚杰本来想开句玩笑,看见他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让人家自己说。
***
孙梦找到顾执时,他正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
外套松开了,伤处已经作过必要处置。那副总显得有些倔的神情还在,只是此刻没了力气拿去和谁争。
她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
顾执抬头。
“你呢?”
孙梦伸了伸包扎过的手臂。
“能回去慢慢处理。”
“石田?”
“肩上挨过一下,也要检查。人都清点过了。”
顾执点头。
两人一时没有别的话。
远处有人搬动器材,车门开了又关。战斗留下的响声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许多普通、琐碎,却能让人心里落稳的声音。
孙梦忽然低声叫了一句。
“暗刃。”
顾执望着她。
她笑了一下,眼里没有要把这些年全部抹平的意思。
“顾执。你现在笑起来,还是挺让人想骂的。”
“我什么时候笑了?”
“刚才。你跟封尚杰说下次那句。”
顾执也笑了,结果牵动肋侧,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孙梦看在眼里,没客气,直接笑出了声。
但她没有扑过来扶,也没有在此刻许下以后永远一起行动的承诺。确认他能自己坐稳,她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起刚才最后一个人终于交出去时,石田澪才肯放下的那口气。
顾执听着。
他认识的那个孙梦在这里。
这些年与别人一起走过来的孙梦,也在这里。
不需要谁退回去。
***
石田澪随后过来,将鹭川这一侧的任务结果正式说明。
观察楼八人完成撤出,相关人员已交接;后来确认承担的转运协助也已完成,队内人员清点无遗漏。她们接下来要处理伤情、整理各自所见,再配合必要核验。
顾执站起身。
动作不快,沈知言看了他一眼,倒没有阻止。
“谢谢。”
他说得很认真。
石田澪点了点头。
顾执接着道:“观察楼那段,还有后来这条通道,你们守住了,我们才有余地在维护楼前面打。今天能把十四个人都带出来,有你们这一份。”
石田澪看着他,神情稍稍缓和。
“是我们答应做的事。”
“答应是一回事,做好又是一回事。”
孙梦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没有插嘴。
石田澪伸出手。
顾执与她握了一下。
双方都没有提归队,也没有把这次合作说成某种新的隶属。下一次若还有事情要一起做,仍要重新说明、重新选择。
但下一次再开口,会比这一次容易一些。
***
暮色渐渐落到维护区的墙上。
最后一项现场确认结束,金凡将需要顾执知道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医疗转运仍在进行,调查继续,北侧追踪也没有停止。接管力量已覆盖他们原先守住的位置,不必再由几名伤员替整座场地站岗。
顾执向维护楼看了一眼。
那里没有再打开一扇更深的门。
没有第二批陌生人从地下冒出来,也没有一串突然亮起的灯,把刚刚救出来的人重新拖回危险里。
危险运行已经被阻断。
该继续的生命支持还在继续。
剩下的事,有人接住了。
顾执转身时,封尚杰伸手搭了他一下。
“走得动?”
“走得动。”
“那慢点。”
顾执这回没顶嘴。
走到车边,他又朝北侧看了一眼。
“马”从那里逃了。
想到这一点,他仍有不甘。那个危险的对手活着,后面还会有事,今天没能解决的一部分终究要留到以后。
可今天也有很多东西,不会再回到对方手里。
汤姆金。
这处设施。
被保住的名字和记录。
还有已经离开这里的十四个人。
封尚杰替他拉开车门,见他仍往那边看,便道:“记着路就行。又不是以后不找了。”
顾执收回目光。
“用你说。”
他弯腰上车,肋侧疼得抽了一下,还是坐稳了。
沈知言从另一侧坐进来,先看他系好安全带,才让司机出发。
车缓缓驶离接收区。
经过西门时,顾执看见先前停在那里的一辆医疗转运车已经离开。地面上只剩轮胎压过的湿痕,向外延伸,一直汇入普通道路。
他靠回座椅,终于松开了始终绷着的手。
“饿了。”他说。
封尚杰在前面回头。
“我也是。”
沈知言翻着接收医院发来的信息,头也没抬。
“检查完再吃。”
顾执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行。”
这一次,他答应得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