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旅店门口空了两块地方。
昨天摆过行李箱的位置已经被打扫干净,地板上只剩一点斜斜照进来的晨光。陆筝总喜欢把围巾搭在箱柄上,方润观则会在出门前再检查一次随身袋,两个人在那里站着时,常常要让后来的人侧身过去。
现在不用让了。
顾执下楼时,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
陆筝拍的。
两只从日本带回去的杯子摆在桌上,其中一只旁边放着拆下来的包装纸。
下面只有一句话。
没碎。
方润观稍后又发来消息,说公共用品袋外层那块擦镜布是罗楼的,前一天收拾时拿错了位置,让他们别当成店里送的东西丢掉。
顾执把消息转给罗楼,收起手机,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亮开。
海面比来时更冷,蓝色里带着一点灰。街对面的树掉了不少叶子,枝头露出细细的空隙,风一过,剩下的叶片便翻出浅色的背面。
他站了一会儿,将窗推开一条缝。
凉意进来,带着熟悉的海水气味。
顾执活动了一下肩背,放缓呼吸。
气息沿着已经渐渐顺畅的路线走过,归元副络承接的那一点缓冲也安稳,没有多余的牵扯。胸侧挫伤在伸展过大时仍会有感觉,他便缩小了幅度,做完一组,停下来等呼吸平复。
还能再练一会儿。
他知道。
手指收拢时,力量也在。
顾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昨天答应的九点出门,便将原本准备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今天没必要把这点余力都耗掉。
他关好窗,转身去找热水。
林晚下来时,手里已经拿着那张快被翻软的地图。
上面的圈少了。
原本被她描得很热闹的一片区域,最后只剩两处,旁边各写了几行小字。
顾执看了一眼。
“这里不去了?”
他指的是最远的一处观景点。
林晚摇头。
“来回太赶。我看别人写,要从这边再绕上去,中间有一大段坡。”
顾执顺着她画的线看。
“那条坡,我现在也不想走。”
她抬起头。
他答得很自然,没有等她劝。
林晚反而有点不习惯。
“胸口还疼?”
“动作大了会有一点。平路没事。”
他把地图转过来,指向沿海堤的一条细线。
“从下面走呢?能到你想看的那家店,回来还是沿海。”
林晚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打开手机对照。
“可以。就是少一个高处看海的地方。”
顾执朝窗外看了一眼。
“今天坐着看。”
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你昨天还说想找长椅。”
“记着呢。”
林晚将那段路线重新描了一遍。
顾执没有催她。
她写完最后一笔,却没立刻收图,指尖停在被划掉的那些小圈旁。
“其实我昨晚差点又全加回去了。”
“为什么?”
“觉得来都来了,前面没去成,今天总该补上。”
她抬眼看他。
“后来一算时间,连坐下喝点东西都得赶。”
顾执点了点地图上剩下的两处。
“那今天就这两个。”
“你不觉得少?”
“不少。”
林晚看着他,停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前两天是真的不高兴。”
顾执没有笑着岔开。
“知道。”
“救人肯定要救,我也不想让你看见有人被抓了还走掉。可我还是会想,怎么每次刚把一件开心的事想好,就要先往后放。”
她说得比前几天平静。
那些不高兴没有全消失,只是不再挤在喉咙里,让她连自己想表达什么都说不清楚。
顾执听完,手指从地图上移开。
“今天你想在店里待多久,就待多久。那两个地方走不完,也不用补作业一样赶。”
林晚低头笑了笑。
“是你说的。”
“嗯。”
“到时候别站门口,摆出一副已经等了我半辈子的样子。”
顾执看向她。
“我有过?”
林晚没回答,只用一种很明确的眼神望着他。
顾执咳了一声。
“今天没有。”
她终于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包里。
苏清瓷的工作电话在八点四十分结束。
她没有把后面所有消息一并点开,只给秘书处回了一条确认,又将下午需要她决定的那项安排好时间,便收起手机。
顾执听见脚步回头时,她刚从楼梯上下来。
她换了衣服。
米白色的大衣里面是一条深蓝长裙,裙摆随着步子轻轻动,头发没有完全束起,只在一侧别了一枚简单的发夹。
顾执多看了两眼。
苏清瓷在他面前停下。
“今天得拍照。”
“昨天不是说了?”
“我怕你到了地方,先把海拍了二十张。”
林晚在旁边点头。
“有可能。”
顾执看着两人。
“我又不是只会拍石头。”
苏清瓷将手机递给他。
“那今天看看。”
她语气很淡,眼里却有笑。
何曼从另一边走过来,恰好看见苏清瓷把手机放进顾执手里,又很自然地替他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
她脚步稍稍慢了一点。
随后便低头去看包里的东西,仿佛只是确认相机有没有带齐。
顾执却先叫住了她。
“你那家旧物店,今天十点开。”
何曼抬眼。
“哪家?”
“靠近邮局的。中午休息,下午两点再开。”
她看着他。
“你打听的?”
“前台帮着确认过。”
顾执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
“我们过去顺路。到路口分开,你不用再绕。”
何曼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唇角挑起来。
“不错,总算不只记得哪块石头不能踩。”
“那你去不去?”
“去。”
她将相机袋换到不牵扯左肩的一侧。
“不过先说好,我今天挑东西慢。”
林晚闻言抬头。
“他刚答应不站门口等得像过了半辈子。”
何曼望向顾执,笑意更深了一些。
顾执叹了口气。
“走吧。”
九个人没有一起出门。
陆九幽早饭吃得慢,封尚杰坐在旁边陪着,金凡已经选好附近一处不需要走太多路的地方,说等太阳高一些再去。
罗楼想去看一间小店。
店里有些旧钟和机械摆件,他前几天路过时没进去,今天终于准备花点时间看看。
沈知言听完几个人的安排,自己选了靠近海边的一家咖啡店。
“你不跟他们去看旧钟?”封尚杰问。
“不跟。”
“那你做什么?”
“喝完一杯没人催的东西。”
罗楼从包里找出了方润观提醒的擦镜布,闻言抬头。
“我也不一定催。”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
“你会说,再看最后一个。”
罗楼没能反驳。
金凡在旁边笑了,将自己的手机收起。
没有再分什么小组,也没有让谁每隔半小时报一次位置。
只定了晚饭的地方和时间。
其他时候,各自走各自想走的路。
上午的海堤确实比前几日安静。
风仍冷,却不迎面顶着人吹。阳光从云缝间下来,照到水面时,会有一小片忽然亮起来,再慢慢散开。
林晚走在靠海的一侧。
她没有一直低头看路线,走到觉得好看的地方便停一停,举起手机拍照。
顾执跟着停。
第一次,他没等她开口,就伸手接过她的包。
林晚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挺自觉。”
“怕被说。”
“那你保持。”
她往旁边挪了两步,找好角度,又嫌栏杆刚好把远处的小船挡住,蹲下来重拍。
苏清瓷站在另一边看了会儿,突然问顾执:“这里可以吗?”
顾执抬眼。
她已经站到一段浅色石墙旁。
身后是海,墙边有一小片被风吹得倾斜的草。大衣没有扣得很严,深蓝裙摆从下面露出来,颜色被阳光照得柔和。
“可以。”
顾执举起手机。
拍完,他递过去。
苏清瓷低头看了两秒。
“人太小。”
“海拍全了。”
她抬起眼。
顾执及时改口。
“再来。”
林晚在旁边笑出了声。
第二张,顾执往前走了一点。
第三张,他等苏清瓷被风吹起的头发落回去,才按下快门。
这一次,她看完没有再挑毛病,只将照片放大了一下。
顾执问:“行了?”
“再拍一张。”
“还拍?”
她伸手牵住他,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把手机交给林晚。
“这一张你别躲镜头。”
顾执站住。
林晚举起手机,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先拍了一张,又放下来。
“你肩膀太僵了。”
顾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
苏清瓷已经靠近一些。
她没有碰到他胸侧受伤的位置,只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顾执看向她。
她也正看着他。
快门声响了。
林晚将那张照片留下,又上前把手机递过去。
“这张好。”
苏清瓷看完,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顾执正想看清,林晚已经站到他另一边。
“到我。”
他转头。
她抬着下巴,明明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把话收回去。
“我也要一张。”
苏清瓷接过手机。
“往前一点,那边光好。”
林晚拉住顾执的衣袖,把他带到刚才自己选好的位置。
她起初也有些僵,摆了两次手,都觉得不自然,最后索性抓住他的手腕。
顾执低头。
“你这是怕我跑?”
林晚瞪他。
他笑了。
苏清瓷在这时按下快门。
照片里,林晚还没来得及收回瞪人的神情,顾执却笑得很明显。
她看完,先说了一句不好看。
过了一会儿,又把那张保存了。
到了邮局附近的路口,何曼停下来。
旧物店已经开门。
门边的小牌子写着营业时间,橱窗里摆着一些旧杯碟、台灯和相框,东西并不名贵,却收拾得很干净。
顾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就是这里。”
何曼点头。
“你们先走,我进去看看。”
林晚想起街角还有一家卖纸品的小店,便拉着苏清瓷过去看橱窗。
顾执陪何曼走到门前,替她推开了稍重的木门。
门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主从里面抬头,点头招呼。
何曼很快被一只小相框吸引了目光。
黄铜边,圆角,底部有一点旧磨痕,玻璃倒很完整。
她将它拿起来,翻过背面,仔细看了看支脚。
顾执站在旁边。
“放哪里?”
“住的地方。”
“装照片?”
何曼偏头看他。
“不然装你的检查单?”
顾执笑了一下。
她也笑,却没有把相框放回去。
铜边在灯下泛着温和的旧色。里面没有暗藏的夹层,没有看不懂的符号,只是一只已经被使用过、仍然能好好立住的相框。
何曼用手指轻轻抹过边角。
“这个挺好。”
“喜欢就买。”
她抬眼。
顾执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已经侧过身,让出店主过来的位置。
何曼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海边那几张照片。
苏清瓷挽着他的手。
林晚有点倔地要自己的那一张。
那一点酸仍在。
不重,却也没有因为她擅长开玩笑,就真的不存在。
她把相框递给店主,请对方包好,随后看向顾执。
“开门时间记住了,算你今天做了件好事。”
“才一件?”
“慢慢攒。”
她接过包好的纸袋,没让他替自己提。
门外,林晚已经在朝这边招手。
何曼望过去,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我还要逛一会儿。”
顾执点头。
“晚饭见。”
“记得别抢我点的鱼。”
她说完,转身去看另一侧架子上的旧玻璃杯。
顾执出了门。
门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海边书店的小窗终于空着了。
林晚看见时,脚步一下快了些。
她走到窗边,先看椅子,又看顾执。
“今天没人。”
顾执在对面坐下。
“那坐。”
窗外能看见一截海,还有附近屋顶上晾着的布。风吹过时,布角会飘起来,遮住一点远处的蓝。
书店里面很暖。
有人低声翻书,纸张摩擦的声音细细地响。
苏清瓷在街对面的咖啡店处理约好的短时工作联系,林晚与顾执便留在这里,慢慢看店里摆着的明信片与纸品。
她这一次没有再挑寄回江海的那张。
那张已经寄出去了。
今天,她想选两张留下。
一张画着雨中的街,一张只有一只伏在窗台上的猫。
顾执看了半天。
“你最近挺喜欢猫。”
“它画得好看。”
林晚拿起旁边一件小纪念物。
一只掌心大小的陶制小鲸,背上蓝白相间,腹部贴着磁铁。
她试着放到金属架边,小鲸啪地吸住了。
顾执看了一眼。
“你买回去贴哪儿?”
“冰箱。”
“家里还能贴?”
林晚转头看他。
“怎么,你想留着贴文件?”
顾执失笑。
“没有。”
她把小鲸取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尾巴画得有点歪。
越看越喜欢。
付款时,她自己拿出零钱,数了两遍,才递给店主。对方笑着用简单的词告诉她少了一枚,她又从钱包里翻找,最后终于找对。
顾执坐在一旁,没有伸手替她全部办完。
等她拿着纸袋回来,他问:“高兴了?”
林晚将小鲸摆到桌上。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不是因为买了这个。”
顾执看着她。
她指了指窗外。
“坐在这里也挺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布又被风吹起来。
海露出一小片。
顾执望着,慢慢靠回椅背。
林晚拿起手机,趁他没看镜头,拍了一张。
“别删。”
她先说。
顾执抬眼。
“我还没看。”
“你肯定又要说没拍好。”
“那给我看看。”
林晚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里,他坐得有些随意,手搭在桌边,目光看着窗外。没有冷峻的神色,也没有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
只是坐在那里。
顾执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留着吧。”
林晚低头看了看,笑起来。
临近中午,苏清瓷的工作联系结束了。
林晚还想看看书店里的一小架插画册,便自己留在店里。她和店主借助手机慢慢交流,问某一组明信片是否出自同一个画者,说得不算流畅,却很认真。
顾执与苏清瓷沿着旁边的海堤走了一段。
苏清瓷没有立刻聊工作。
她先问顾执胸侧有没有不舒服,听见只是大幅动作仍有牵扯,便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海堤尽头有两张长椅。
他们坐下时,阳光正好落在椅背上。
苏清瓷将大衣下摆理平,望了一会儿海。
“我回去以后,想先把商会那个小范围试行做起来。”
顾执转头。
“合同争议提前沟通的那件事?”
“嗯。”
她看向他,眼里多了一点笑。
“还记得。”
“你那天说过。真欠的钱得结清,违法的事另查,不能混在一起拖。”
苏清瓷点头。
“现在有几家愿意先参加。不是所有争议都能协调,但如果能早一点把合同、履行情况和真正卡住的地方说清楚,很多事情不必一直拖到谁也不肯退。”
顾执想了想。
“有人会担心,你借着商会替另一家压他们?”
“会。”
她答得很干脆。
“所以必须自愿。谁主持、能看到什么资料、谈不成以后怎么办,都得先说清。”
海风把她一缕头发吹到脸侧。
顾执替她拨开。
苏清瓷没躲,继续道:“我不想把它做成开过一次会,留几张照片,就算完成。”
“那什么时候能看出有没有用?”
“至少跑完一轮。愿意回来再用,比会上说支持更有意义。”
顾执点头。
他没有接一句自己可以替她摆平谁。
苏清瓷也不需要。
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准备,也愿意为这件事耗费时间。
顾执看着她说话时的样子,忽然笑了笑。
苏清瓷察觉。
“笑什么?”
“你提这个的时候,眼睛都不一样。”
她停了一瞬。
随后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角。
“好好说话。”
“很好看。”
这一次,他说得直接。
苏清瓷看着他,原本准备接上的话反而慢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手,转而握住他的手指。
“等做出点结果,你也来听。”
“去。”
“坐我能看见的位置。”
“知道。”
“别只听最后五分钟。”
顾执笑了。
“我上次也没只听最后五分钟。”
“提前提醒。”
她靠近了一点,肩膀轻轻贴着他。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起身。
回去找林晚以前,苏清瓷拿起顾执放在旁边的热饮,尝了一口。
顾执看她。
“你的呢?”
“喝完了。”
“这杯没那么甜。”
“我知道。”
她喝了第二口,才还给他。
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有完全收回去。
午后,大家各自散在小城里。
陆九幽走到一半便不想再走,挑了间有阳光的小店坐下。金凡陪他喝茶,封尚杰出去看午饭的菜单,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份刚买的点心。
陆九幽看他。
“不是刚吃过?”
“这个小。”
金凡拿了一块,尝完点头。
“确实小。”
封尚杰看向他。
“你们俩今天说话怎么一个路数。”
陆九幽笑着端起杯子。
他们谈了一会儿返程。
陆九幽选好了八日回国的航班,后续还要按时复查。金凡帮他看了一遍接送时间,却没有顺手把所有人的行程都改成同一天。
罗楼准备明天先去大阪。
他想去看的器材展还赶得上最后两天,之后再回国。今天在旧物店里,他又盯上一只机械小鸟,看了许久,最后只拍了张照片。
店主问他要不要买。
他摇头。
家里已经有一只这趟买来的翻牌钟。
带回去还得找地方放。
沈知言坐在咖啡店靠里的位置,安安静静喝完了一杯热饮,又翻了几页书。
顾执路过时,看见她还坐在那里,便隔着窗抬了抬手。
她也看见了,目光在他步态上停了一瞬。
随后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没有把他叫进去再查一遍。
顾执反倒笑了。
何曼后来从旧物店出来,也在附近坐了一会儿。她把包好的相框放到椅边,拍了一张窗外的街景,发给众人,附上店名。
谁喜欢,自己来。
她没有替所有人安排下一站。
孙梦的消息在下午到来。
她问几人的伤势是否稳定,又说等手头安排稍松一些,想和金凡、封尚杰再吃顿饭。
顾执回复完,没过多久,电话便接通了。
“顾执?”
她这次没加先生。
语气比初识时自然。
“嗯。”
“金凡说你们今天在海边?”
“已经走完一段,现在休息。”
“那就好。昨天听见说有人受了伤,我还以为你们得在医院多留几天。”
顾执将几人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孙梦听完,声音轻松了些。
“封尚杰呢?”
“去找吃的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随后传来笑声。
“那看来没大问题。”
顾执也笑了。
她提到石田澪已经把后面几天的任务重新排好,但她们仍有各自答应的事情,暂时不能把见面时间定死。
顾执没有替她着急。
“你们定下来再说。”
“好。别到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有人会先走。我这边行程有变化,就告诉你。”
“行。”
没有再次邀请她去江海。
也没有借着刚刚经历过的危险,劝她什么旧人终究更可靠。
通话结束以后,顾执坐在长椅上,看了会儿手机。
苏清瓷在旁边问:“孙梦?”
“嗯。想再见见金凡他们。”
林晚从另一头凑过来。
“她过来?”
“还没定,要看她自己的安排。”
林晚点点头,没有再问。
顾执将手机收起,抬头看向海面。
他仍然会想起从前。
也仍然希望有些人能离自己更近一点。
但孙梦电话那头的生活,已经不再只是一段妨碍她回来的空白。
那里有人,有承诺,也有她自己安排好的日子。
顾执坐了一会儿,起身时,林晚先扶了一下椅背,给他腾开位置。
“走吗?”
“走。”
“还想去哪儿?”
他看向不远处那条通往小街的平路。
“慢慢走回去。”
傍晚的小餐馆比前几日暖和。
门口的玻璃蒙着水汽,厨房里不断有煎鱼的香气传出来。
人是陆续到的。
何曼先到了,给自己留了一个不必挤着左肩的位置;沈知言随后进来,将围巾折好放在旁边;罗楼晚了几分钟,说自己绕了一段路,差点错过店门。
封尚杰坐下第一件事便是看鱼。
“今天点这个?”
林晚把菜单指给他看。
“这条是苏清瓷选的。”
“那这条呢?”
“顾执选的。”
封尚杰认真看了看,又指向另一张图片。
“再来这个吧。”
陆九幽抬头。
“你点三条吃得完?”
“我们九个人。”
“九个人也不全跟你一个饭量。”
“鱼本来就有骨头。”
理由很充分。
陆九幽没再反驳。
菜真正端上来时,他的筷子也没有闲着。
顾执看见,忍不住笑。
沈知言正坐在斜对面,目光扫过桌边。
没有图纸。
没有工作单。
菜单里也没夹潮汐表。
“今天总算像来玩的了。”
她说。
顾执抬头。
“一直就是。”
沈知言看着他。
过了两秒,眼里才露出一点笑。
她没继续拆穿,低头夹了一块鱼肉。
林晚在旁边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顾执伸手拿水。
“吃饭。”
“没人不让你吃。”何曼道。
桌边笑声多起来。
他们聊了今天去过的店,聊那杯比照片上看着好喝的饮品,也聊谁拍照时总把人放得太小。
苏清瓷把上午那几张给林晚看,两人凑在一起挑。
封尚杰听到一半,问了一句自己有没有照片。
金凡将手机转过去。
有。
他站在点心铺外面,一手拿纸袋,另一只手正往里面伸。
封尚杰沉默片刻。
“就这张?”
“还有一张,你已经吃上了。”
陆九幽笑出了声。
后来,店主帮他们拍了一张合照。
拍得并不整齐。
罗楼刚转过头,陆九幽的筷子还没完全放下,何曼正在说话,林晚则被苏清瓷一句话逗得没收住笑。
顾执原本想请对方再拍。
看到照片以后,却又停住。
他坐在苏清瓷和林晚之间,姿态比自己以为的松。旁边几个人各有动作,桌上热气升着,背景甚至还能看见一名刚走过去的店员。
这张照片里没有人站得笔直。
也没有谁看起来随时准备听一声召集便起身。
顾执把它保存下来,发到了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
何曼点开,放大看了看。
“这张留下。”
“你都没看镜头。”罗楼说。
“又不是证件照。”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饭后,顾执按约定看了一次核验进度。
消息不长。
采购关联继续由既定渠道追查,新增材料尚需独立核实。目前没有需要他们当晚立即前往的地点,也没有得到能够确认的紧急危险报告。
他把需要补核的两处问题发回去,说明次日可联系的时间。
随后退出页面。
没有再顺手翻一遍已经看过的附件。
林晚正低头看白天的照片。
看到书店里那张,她把手机转给苏清瓷。
两个人说了几句,林晚忽然抬头问顾执:“下次去哪儿?”
顾执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照片里那扇小窗。
想了想。
“先不跑这么远了。”
“嗯?”
“回江海以后,找个能看山的地方,住两晚。路别排太满。”
林晚眨了眨眼。
“你想住两晚?”
“想。”
苏清瓷看着他。
“谁做饭?”
顾执停了一下。
“我能煮面。”
林晚笑起来。
“早中晚都吃?”
“那你还想吃什么?”
她开始认真数。
苏清瓷在旁边补了一样,何曼听见,也随口加了一道。封尚杰正在端汤,闻言抬起头,问这件事算不算他一份。
金凡靠着椅背笑,没有替任何人登记名字。
什么时候去,谁有时间,还可以慢慢商量。
眼前的饭还没吃完。
顾执把手机放进衣袋,接过那碗刚添好的热鱼汤,先给林晚盛了一份,再将碗递到苏清瓷面前。
窗外是已经暗下来的海。
店门偶尔打开,冷风便进来一点,很快又被屋里的暖意盖过去。
这一次,他们安安稳稳地吃完了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