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平啊,这些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新的发现,随时跟我通个气。”
季昌明把资料袋递过去,侯亮平接过来,低头翻开,扫了一眼目录,手指在那几个案名上轻轻地点了点,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你这次来得突然,我和院里都有些措手不及,季昌明站起来,往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招待所那边,给你留了个套间,设备不错,我陪你去看看,要是不合适,让他们再换一间。”
侯亮平把资料袋合上,头也没抬:不用看了。”
季昌明:怎么了?”
就是当年把我关着的那间屋子嘛,侯亮平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过来人的淡然,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熟得很。”
季昌明皱起眉头,把那口气,在喉咙口压了压:亮平,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关着,当年的情况你不是不清楚,那叫——”
行了行了,侯亮平摆了摆手,把季昌明后半句话截了回去,我不在乎这个,住哪都一样,先办案。”
他把资料袋扬了扬。
季昌明看着他,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个人,小心眼,记仇,这两件事,从来都不是传言,是真的,是刻进骨子里的,当年的事,明摆着他记得一清二楚,却偏偏用这种不在乎的语气说出来,越是这种不在乎,越说明他心里头在乎得很。
只是眼下,他选择把这笔账先压着,不提,但不提不代表没记,这种账,通常都是攒着,等到某个合适的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算的。
办案,季昌明在自己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语气平,但带着一点无奈,你说办什么案?”
侯亮平在他对面坐下,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右手食指在资料袋上敲了两下:约见举报人,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把下面那句话,说得格外自然,格外理直气壮:蔡成功现在在省厅关着呢,季检察长,你给我办个手续,我去提人。”
季昌明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没有说话,而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压在鼻腔里的笑,摇了摇头:亮平,你说你,进了这个门,凳子还没坐热,茶都没喝一口,就要去提人。”
他把手在桌面上摊开:你用什么去提,凭什么去提,你现在算什么,院里的任命文件没有,省委的正式手续没走,名不正,言不顺,你去省厅,人家开门请你进去还是关门送你出来,你自己想。”
侯亮平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跟沙书记都谈过话了,您在场,您亲耳听见的,沙书记什么意思,您不知道吗?”
沙书记跟你谈话,那是沙书记,季昌明把这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省委其他副书记呢,哪个签了字,哪个盖了章,程序没走完,这个任命就不算数,你拿着一句口头上的话,去省厅提人,人家凭什么放?”
侯亮平皱起眉,在心里头把季昌明说的这些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些话是对的,他不是不懂程序,他懂,他只是觉得,这种程序上的东西,是给别人设的门槛,不是给他侯亮平设的,他有沙瑞金的背书,有帝都那边的支持,该走的弯路,能省则省。
可他嘴上是这么想的,心里头那根弦,被季昌明这几句话,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弹出了一点他不太愿意承认的迟疑。
那行,他换了个方向,把语气往后退了半步,程序的事,我知道了,那先去跟反贪局的人见个面,总不能什么都得等吧。”
季昌明看他,知道他是换了个切入口,绕着走,这是侯亮平的风格,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被拦住就真的停下来的人,他会找另一条路,找到了,比原来走得还快。
上次就是走程序,侯亮平把腿交叠起来,语气往阴阳怪气的方向偏了偏,差点让丁义珍跑了,您忘了?”
这句话,落地的声音,不算大,但落在季昌明耳朵里,分量不轻。
季昌明的脸,肉眼可见地板了下来,那层一直维持着的温和,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侯亮平,你什么意思,你是真要把那笔账算到我头上来?”
侯亮平张了张嘴,对上季昌明那双已经往严肃里沉了几分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过了。
不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是因为这个时候,季昌明是他目前最需要借力的人,把这个人惹得真生了气,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往回收了收:季检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着急,他停了停,把措辞往真诚里靠了靠,陈海被调走了,案子停了这么多天,蔡成功那边还压着,这个举报牵扯的人,您也知道分量,万一夜长梦多,出了什么事,我没法交代,真的。”
季昌明看着他,把那口气,重新往下压了压,叹出来,长长的一声。
他知道侯亮平说的那个着急,是真的,那个担心,也是真的,但这个人,把他所有真实的情绪,都用一种极其侯亮平的方式表达出来,让听的人,在被说服的同时,又总是会被添一口堵。
案子的分量,我比你清楚,季昌明站起来,摆了摆手,行了,先带你去跟反贪局的人见个面,认识认识,打个招呼,总要先把这一步走了。”
侯亮平扬起眉:好,这个安排我赞成,打仗总不能光杆一个,得有人给我跑腿。”
我先提醒你,季昌明往门口走,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语气里带着某种轻描淡写的、过来人的预警,正式任命没下来之前,他们未必买你的账。”
侯亮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不是还有您吗,您跟他们说,任命马上就到,让他们先配合着。”
季昌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推开了门。
反贪局的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季昌明打电话吩咐下去,说检察长有要事,让主要成员都过来,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个级别的召集,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猜到几分。
人们三三两两地进来,找位置坐下,互相之间,交换了一两个眼神,那些眼神里头,各自藏着各自的猜测,但有一个猜测,在所有人的心里头,是共同的。
侯亮平要来了。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自从陈海被调走、帝都来人接手反贪局的消息开始在院里流传,这个名字,就跟着那些传言,一起进了很多人的耳朵里。
有人听说过他,有人在上次他来汉东大闹的时候,亲眼见过他,有人没见过,但从见过的人那里,得了足够的描述,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个轮廓,谈不上叫人喜欢。
等门被推开,季昌明带着侯亮平走进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有那么一两秒的安静,是那种见到了本人、在把传言和眼前这个人进行对比的安静。
对比的结果,大多数人,没有在脸上写出来,但那些脸,没有一张是真正意义上的好看,是那种收拢了情绪之后,依然没能完全收干净的样子,有的是淡淡的抵触,有的是不动声色的审视,有的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冷。
坐在靠窗位置的陆亦可,把视线落在侯亮平身上,不是那种会主动撇开的眼神,是盯着,直接的,带着某种不需要解释的意味,然后把那个视线收回来,落向桌面,不再看他。
侯亮平把会议室里这一圈脸,扫了一遍。
他不是没有感觉到,他感觉到了,感觉到这屋子里,那种弥漫着的、不需要说出口的抵触,就像一盆凉水,从头顶往下淋,淋得你每一处都清醒。
但侯亮平这个人,有一个特质,这个特质,让他吃了很多亏,但同时,也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原因之一,那就是,他不怕这种氛围,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氛围,享受从这种满屋子的不服气里头,一点一点地把人给掰过来的那个过程。
他在来之前,就知道,这里没有人会欢迎他。
他在帝都收到沙瑞金那个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把汉东反贪局里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在脑子里预演过一遍了。
他知道陈海在这里做了多久,知道陈海在这些人心里是什么分量,知道陈海走的原因,在这屋子里的多数人看来,是跟他侯亮平有关的,不管这个因果关系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它存在于这些人的认知里,就已经足够了。
他把这些都知道,也把这些全都压在心里头,脸上,挂着那个他惯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收起来的笑,往会议室里走了进来,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资料袋放在桌上,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家好,我是侯亮平,帝都来的,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干活的,具体干什么活,开门见山说吧。”
他顿了顿,把下面这句话,说得格外自然:蔡成功的案子,从今天开始,重新启动,我主导,需要大家配合的地方,我会直接说,有什么问题,当面提,我这个人不喜欢背后嚼舌根。”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那个沉默,是那种有态度的沉默,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选择不说。
侯亮平把这个沉默,接住了,没有被它压下去,往下继续走:我知道大家对我来这里,不一定有什么好看法,陈海被调走的事,我也知道大家心里有想法,他把这些说得平,没有辩解的意味,这些想法,我理解,但案子不等人,蔡成功在省厅那边,每多压一天,变数就多一分,这个道理,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
他把目光在几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停,最后落到了陆亦可身上,在那里停了稍微长一点的时间:陆检察官,大风厂的前期卷宗,是你经手的,我看过,做得很细,很扎实,有几个地方,我想跟你当面说说。”
陆亦可抬起头,对上侯亮平的视线,那双眼睛里,那种东西,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消减,但也没有往更冷的方向走,就那么平着,看了他一眼:随时。”
就两个字,但总算是开了口。
季昌明坐在旁边,把这个小小的变化,收进眼底,在心里头,把侯亮平这几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进来之前,他还在担心侯亮平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把这屋子里本来就已经绷着的那根弦,直接崩断,但侯亮平没有,他把那些可能成为导火索的东西,主动提出来,放在桌面上,坦坦荡荡地摆着,不辩解,不回避,就是承认有这些东西存在,然后把话题直接拉到案子上去。
这个处理方式,比他预想的,要老练得多。
可与此同时,季昌明也知道,这屋子里的冷,不是靠几句开场白就能化掉的,陆亦可那两个字,是开了口,但开口不等于服气,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
侯亮平把资料袋打开,把几份卷宗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低下头,重新变成了那个扎进案子里、眼睛里只剩下案子的侯亮平:先说蔡成功这边的突破口,大家各自说说,看哪里还有没有补充的。”
窗外,汉东的下午,光线已经开始往斜里走,带着那种下午特有的、懒洋洋的、金黄色的温度,把这栋楼的每一扇窗子,都染了一层淡淡的颜色。
会议室里,渐渐地,有了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
那些声音,起初是谨慎的,是带着观望的,是那种还没有决定是否信任但已经开始被案子本身拉进去的声音,但它们毕竟开口了。
季昌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这个他操心了半天、到现在还没拿到正式任命文件的人,在心里头,悄悄地又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放心的那种叹气,还是更担心的那种叹气。
大概两种,都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