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未减，天地间一片混沌。
那几把巨大的黑伞如同移动的乌云，在人群中劈开一道静默的峡谷。林耀东被人簇拥着，不紧不慢地走来，中山装一尘不染，与周围泥泞狼狈的场景格格不入。
当他经过祁同伟身边时，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林耀东微微侧头，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半秒。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穿着警服，却有着一股不同于普通警察的煞气。但也仅仅是半秒，林耀东便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穿过人群，走向祠堂台阶。
祁同伟眯了眯眼，心中已有了判断：这人，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跟上！”祁同伟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跟了进去。
然而，林耀东过去的路，对于警察来说却是禁区。原本分开的人群在他身后迅速合拢，像一道肉墙挡住了去路。
“干什么！这是我们村的事！”
“警察也不能乱闯！”
推搡、叫骂瞬间爆发。祁同伟带来的刑警们除了几个年轻的还有点血性，大部分老油条都缩在后面，眼神闪烁，显然不想为了一个新来的副大队长得罪塔寨这帮土皇帝。
祁同伟心里冷笑，这刑侦大队果然姓陈不姓祁，陈光荣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溜。但他祁同伟是什么人？是从缉毒一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阵仗就想拦住他？
“让开！”
祁同伟没有拔枪，只是肩膀一沉，如同一辆人形坦克般硬生生撞入人群。
“找死啊你！”几个年轻后生见状，暗中下黑手，拳头、膝盖甚至藏在袖子里的短棍朝着祁同伟身上招呼。
祁同伟面色不变，看似随意的挥手格挡，实则每一击都精准狠辣。
“咔嚓！”
“啊——！”
那是关节错位和痛呼声淹没在雨声里的动静。祁同伟身形如电，所过之处，那些试图偷袭的村民纷纷倒地捂着手腕或肋骨哀嚎。他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密不透风的“肌肉组织”里强行切开了一道口子。
不到半分钟，祁同伟便毫发无伤地站在了包围圈的最内层。
身后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的村民看着这个如同战神般的男人，竟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再没人敢上前阻拦。那条通道，竟是被他硬生生给“打”通了。
这动静终于引起了林耀东的注意。他站在台阶上，再次转过身，这次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
包围圈中心，李飞正持枪警惕着四周，看到有人冲进来，枪口瞬间调转。待看清是一身警服的祁同伟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保持着戒备。
“你是哪个单位的？”李飞大声问道，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
“东山市局刑侦副队，祁同伟。”祁同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沉稳，“李维民跟我提起过你。”
李飞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祁同伟？那个‘孤鹰岭’的英雄？”
祁同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叙旧的话留着命回去再说。现在什么情况？”
两人交谈间，祠堂另一侧，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是塔寨三房的主事人林宗辉。他阴沉着脸盯着李飞，冷冷开口：“李警官，这么大阵仗，林胜文到底犯什么法了？”
“制毒、贩毒！人赃并获！”李飞怒目圆睁，指着祠堂紧闭的大门，“证据确凿！”
听到这几个字，站在台阶上的林耀东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目光如刀般刮过旁边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林胜文的亲哥哥，林胜武。
林胜武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与这位族长对视。
林耀东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出来。我保证，他不跑。”
李飞看了一眼祁同伟，见祁同伟微微颔首，这才示意搭档宋杨去把人带出来。
片刻后，林胜文被宋杨反剪着双手押了出来。这小子还一脸的不服气，试图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直到看到台阶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整个人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
宋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高举过头顶：“这就是在他家搜出来的！还没晾干的冰毒！”
雨水中，那袋白色的晶体显得格外刺眼。
林耀东看着那袋东西，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愠怒。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雨雾。
这看似平常的动作，却让周围的气压低到了极点。围在他身边的几个族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耀东重新戴上眼镜，一步一步走到林胜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吗？”
只有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林胜文浑身颤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族长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谎言都被堵在喉咙口。最终，他只能绝望地点了点头。
林耀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极其失望。他转过身，背对着林胜文，挥了挥手。
“给警察同志让路。”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东叔！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啊！”林胜武急了，红着眼睛就要冲上去。
一旦林胜文进了局子，有些事就捂不住了。这不仅是林胜文一个人的事，这关乎整个塔寨的秘密。
“闭嘴！”
还没等林耀东说话，林耀华便厉声呵斥道，“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退下！”
林胜武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在族规和东叔的双重威压下，只能不甘地退到一边。
“走！”
李飞不想夜长梦多，招呼一声就要带人离开。
“把证据给我。”祁同伟突然伸手，拦住了拿着证物袋的宋杨。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塔寨之所以能屹立不倒，绝不会这么轻易让人带着铁证走出去。
宋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证物袋往怀里缩了缩。他对这个刚见面的副大队长并不信任，甚至连李飞此刻也有些犹豫。毕竟在这里，除了彼此，谁都可能是鬼。
“还是我拿着吧。”宋杨拒绝了，但他还是听进去了祁同伟的暗示，死死将证物袋护在胸口，用雨衣遮挡住。
祁同伟也没强求，只是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护在两人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群。
一行人开始向外移动。
就在队伍即将走出包围圈的刹那，三房主事林宗辉隐晦地给了林胜武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含义，林胜武秒懂。
不能留人，那就毁证！
“啊！警察打人了！”
林胜武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发疯的公牛一样冲向宋杨。
祁同伟早有防备，就在林胜武暴起的瞬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想毁证据？”祁同伟眯着眼，声音冰冷，“当我不存在？”
林胜武只觉得肩膀像是被钢钉钉住，动弹不得，但他也是个狠角色，借势往地上一滚，大喊大叫起来。
这一声喊叫就像是火星掉进了油桶。
“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抄家伙！”
原本就在忍耐边缘的村民们瞬间暴走，如潮水般一拥而上。场面瞬间失控。
“保护证据！”祁同伟怒吼一声，一脚踹飞一个扑上来的村民，转身去抓宋杨。
但宋杨显然缺乏应对这种暴乱的经验，慌乱中被几个人撞翻在地。无数只脚和手在混乱中踩踏、撕扯。
“滚开！”
祁同伟怒发冲冠，左右开弓，一手拎起一个壮汉像扔沙袋一样甩飞出去，硬生生在人堆里清出一片空地。
他一把将宋杨从地上拽了起来。
宋杨满脸是血，警服被扯得稀烂，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证物袋。
只是……袋子已经破了一个大口子。
里面的白色晶体早已在雨水的冲刷和人群的踩踏下，化作了一滩浑浊的白水，顺着泥泞流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塑料袋，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都住手——！”
一声威严的断喝再次响起。
林耀东站在高处，看着那流淌的白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戏演完了，该收场了。
人群迅速散开，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林耀东撑着伞，踩着雨水，一步步走到祁同伟面前。
雨水顺着伞檐滴落，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之遥。
“这位警官，”林耀东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儒雅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看着很面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