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新生儿报告是不是提示胆道闭锁？”
傅衍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带着没睡过的哑。
温知予把报告单翻到最后一行。
“胆囊显影不清，肝门区可见条索样回声，直接胆红素六十八，总胆三百九十六，灰白倾向便，尿色深，吃奶差。”
“我原本准备打给小儿外科值班，急诊说你今晚不当班。”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我不当班，不代表手机关机。”
温知予：(?_?)
“傅医生，半夜四点说这话，像在给全院医生增加道德负担。”
对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孩子出生几天？”
“第四天。”
“足月？”
“足月顺产，三点二公斤，Apgar正常，月子中心送来。”
“感染证据？”
“体温三十七点二，白细胞还没回，cRp加急中。”
“先蓝光，补液，纠正脱水，维持体温，复查胆红素动态。”
“已经做了。”
傅衍舟没有再问基础处理，直接切进下一步。
“尽快做mRcp，必要时肝胆外科联合评估。”
温知予看了一眼门外那对快站不住的父母。
“mRcp需要镇静，新生儿科床位紧。”
“我来协调。”
“你在哪？”
“医院宿舍。”
“不是下手术了？”
“刚洗完手。”
温知予：“……”
温知予：(???)
“你们外科宿舍是不是按手术间附属配置的？”
傅衍舟没接茬。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行。”她把报告单夹进转运评估单。
“我需要你明早之前给出明确路径——mRcp谁排，肝胆外科谁接，家属怎么解释。”
傅衍舟的回答比内线电流还干脆。
“六点半我到急诊，七点前看孩子，七点半联系影像科主任，八点前请肝胆外科会诊。”
“如果mRcp支持胆道闭锁？”
“转专科流程当天启动。”
“如果家属不同意？”
“我跟你一起谈。”
这五个字落下来，温知予手指在报告夹边缘顿了半拍。
门外的年轻妈妈正被丈夫扶着坐到长椅上。月子中心的棉拖鞋松垮垮，脚后跟全露在外面。
“傅衍舟。”
她换了称呼。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知道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知道。”
“他们从月子中心来的，前面被告知晒太阳就行。家属又怕又愧疚，谈话不能只讲手术窗口。”
“你主讲。”
温知予眉心松了一点。
“你倒会分工。”
傅衍舟：“你擅长把刀裹进纱布。”
温知予：“你擅长拆了纱布递刀。”
傅衍舟：“所以一起谈。”
温知予没忍住弯了下嘴角，又很快收住。
门外妈妈已经站起来了，脸上写满等答案的慌。
“我先跟家属谈。”
“别挂。他们问外科的，我直接回。”
温知予把听筒移开一点，转身走到家属面前。
年轻妈妈扶着椅背，腿在抖。
“温医生，报告是不是不好？”
男人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还停在搜索页，“新生儿黄疸脑瘫”几个字刺眼得很。
温知予先看向他。
“手机别搜了。”
男人张了张嘴：“我就想知道最坏——”
“网上会把每个字放大。放到你现在没法判断的程度。”
温知予把报告单正面朝下扣在文件夹上。
“我可以告诉你们目前查到什么，也会告诉你们下一步怎么走。”
妈妈攥住丈夫袖口。
“医生，您说。”
“宝宝黄疸数值高，超过了观察范围，蓝光已经上了，目的是保护大脑。”
“照光能退吗？”
“能退一部分。但这个孩子还有另一个问题。”
男人紧追：“什么问题？”
“他的直接胆红素比例偏高，大便变浅，尿色深，超声提示胆囊显影不好，肝门区有异常回声。”
妈妈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干净了。
“肝坏了？”
“没有到这个结论。”
温知予把语速压下来，每个字咬得实。
“现在高度怀疑胆汁排出通道存在问题，需要做进一步mRcp确认。”
男人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电话。
“电话里是外科医生？”
“小儿外科傅衍舟医生。”
妈妈抬起头：“他能治吗？”
手机里傅衍舟的声音传出来，很短。
“越早确诊，选择越多。”
七个字。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妈妈抖着手摸孩子方向。
“我前天就看见大便浅了……月嫂说没事。”
“现在追究这个，对孩子没帮助。”
温知予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
“你发现了异常，也把孩子送来了。接下来每一步盯住，别再把判断交给别人。”
妈妈眼泪砸下来。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不碰蓝光灯，不摘眼罩。”
“他会疼吗？”
“蓝光不疼。抽血会疼，检查会不舒服。”
温知予站起身。
“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我们把路找出来。”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
“温医生，钱不是问题。转院也行，只要孩子能救。”
傅衍舟开口：“先稳住，明早评估完再定。”
男人看向墙上的钟。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距离六点半，两个多小时。
他低头，给温知予鞠了一下。
“谢谢你们。”
温知予避开半步。
“先留力气签知情同意，后面还要配合。”
小周推着暖箱回来，蓝光重新调好。
小橙子小一团躺在光里，眼罩盖着眼，手指偶尔蜷一下。
妈妈一步一步挪过去，手扶在暖箱外侧。
“宝宝，妈妈在。”
温知予把手指搭到小橙子的掌心边，隔着薄棉布。
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比之前弱了。
“亮的……热的……妈妈声音湿的……”
小橙子：(???︿???)
“不要妈妈哭……哭了房子会晃……”
温知予抬眼看向妈妈。
“你跟他说话可以，别一直哭。”
妈慌忙擦脸。
“他听得见？”
“听得见熟悉的声音。”
“这么小也听得见？”
“听得见。”
妈妈吸了吸鼻子，声音拼命往稳里压。
“宝宝，妈妈不哭，妈妈陪你照灯。”
小橙子手指动了一下。
温知予记住这个反应，转头对小周交代。
“每十五分钟看体温，注意脱水。尿布单独留存，颜色拍照进病历。”
“明白。”
“直接胆红素和总胆四小时后复查，白蛋白回来立刻发我。”
“温医生，你还回科室吗？”
“今晚我守这边。”
电话里傅衍舟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至少坐下。”
温知予在暖台旁的高脚凳坐下。
“坐了。”
傅衍舟：“吃东西了吗？”
温知予捏着报告单，喉咙有点干。
“傅医生，会诊电话里讨论夜宵，不太合规。”
傅衍舟：“外科夜班的人一会儿路过急诊，我让他带杯热牛奶放护士站。”
“你别——”
“已经说了。”
温知予：“……”
温知予：(??_?)
“你外科下医嘱都这么先斩后奏？”
傅衍舟：“怕你拒绝。”
妈妈在暖箱旁看着他们，紧绷的肩终于落下一点。
男人也不再盯手机了，蹲在旁边把蓝光灯的电源线绕开轮子。
急诊室外有救护车声远过去。
检验科的电话打进来，小周接起。
“温医生，cRp不高，白细胞正常。血型出来了，母亲o型，孩子A型。”
温知予接过话筒。
“溶血筛查加急，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也做。”
小周忙去补单。
男人紧张地跟过来。
“又查溶血？又多一个病？”
“新生儿黄疸原因需要逐一排除，查溶血是标准流程的一部分。”
男人点头。
“懂了。”
他停了停，又问。
“温医生，你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怀疑这个？月子中心每天都说黄疸常见。”
温知予合上病历夹。
“常见不代表安全。黄疸加重、吃奶差、尿少、大便变浅、精神不对——出现任何一个，都别等。”
妈妈低声问：
“如果昨天来，会不会更好？”
温知予没给虚假安慰。
“昨天来也要做同样的检查。今天来了，就把今天该做的全部做完。”
妈妈闭上眼，点了点头。
手机里传来傅衍舟的声音。
“温医生，我先挂，联系影像科。”
“现在？”
“现在。”
“人家会骂你。”
“习惯了。”
“傅衍舟。”
“嗯。”
“谢谢。”
那头安静了半秒。
“明早见。”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
温知予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笔继续补记录。
过了十几分钟，小周从外头回来，把一盒热牛奶放在桌角。
“温医生，外科夜班的王护士带过来的，说傅医生嘱咐，别放凉了喝。”
温知予笔尖停住。
“……知道了。”
小周识趣地没多说，端着治疗盘往里走。
“我去看尿布。”
温知予拿起牛奶。纸盒烫手心。
暖箱里，小橙子的声音又传来。
“亮亮的……不那么重了……”
她放下牛奶，去看监护仪。
心率一五二，血氧九十七，体温三十六点八。
数值稳住了。
但凌晨的急诊没安静多久。
小周拿着新鲜尿布快步回来，表情变了。
“温医生，你看。”
尿布摊开。
那一点大便颜色，比之前更浅。
几乎接近灰白。
妈妈扶着暖箱边缘站起来。
“又变浅了？”
温知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尿布封进留样袋，转身拨了新生儿科值班电话。
“我是儿科温知予。”
“这个孩子，今晚不能只按高胆红素血症收。”
“请新生儿病房现在给他留床。”
对面问了句什么。
温知予看着蓝光下那具小到让人心疼的身体，声音落得干脆。
“对。疑似胆道闭锁。”
话音刚落，护士站另一部电话响了。
小周接了两句，脸色一沉。
“温医生，影像科回电。”
“mRcp最早排到后天。”
温知予手里的笔停在病历最后一行。
后天？
出生第四天的孩子，已经灰白便了。
每多等一天，肝脏纤维化就多走一步。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走出来，步子很快。
电脑包挎在肩上，白大褂叠在臂弯里，还没来得及穿。
小周愣住。
“傅……傅医生？”
傅衍舟抬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五点零三分。
他的目光越过护士站，越过走廊，稳稳落在温知予身上。
只说了一句。
“后天太晚。”
他把电脑包放到台面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份文件。
“我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