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科的检查结果是周三下午出的。
温知予接到豆豆妈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第二天门诊的预约名单。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李思远妈妈”的名字。
她接起来。
“温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说豆豆的眼睛……”
温知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您慢慢说。”她的声音很稳,“眼科医生怎么说?”
豆豆妈妈吸了一口气,声音破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节。“先天性白内障……双眼……医生说晶状体混浊,已经影响到视觉发育了……如果不做手术,可能会……可能会永久失明……”
温知予:(???︿???)
先天性白内障。
十个月大的婴儿,双眼晶状体混浊,已经影响了视觉发育。
她闭了闭眼。
“李女士,您现在在哪里?”
“在……在眼科门诊外面。”豆豆妈妈的声音更抖了,“我坐在椅子上,腿软了,站不起来……”
温知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您先别动,坐在那里等我。”她说,“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白大褂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经过护士站,对值班护士说了句“我上去眼科一趟”,脚步没停。
电梯在六楼停住,门开了。
眼科在住院部五楼,儿科在三楼,中间隔了两层。温知予穿过电梯厅,推开安全楼梯的门,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急而稳。
推开五楼的防火门时,她看见豆豆妈妈坐在眼科门诊外的长椅上。
女人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有点乱,马尾松散地搭在肩上。她怀里抱着豆豆,小家伙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窝着,眼睛睁着,视线涣散。
豆豆妈妈看见温知予,眼泪又涌出来。
“温医生……”
温知予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豆豆的小手。婴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指尖。
几秒钟后,温知予听到了。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传过来的声音。
“好多颜色……但是看不清形状……亮亮的……刺刺的……”
温知予的心脏被攥紧了。
温知予:(;′⌒`)
她松开豆豆的手,直起身。
“检查报告给我看看。”
豆豆妈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手指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窸窣的响声。
温知予接过来,快速翻阅。
眼科专科检查报告。裂隙灯检查提示双眼晶状体核性混浊,c3级。眼底窥不入。b超显示玻璃体轻度混浊,视网膜在位。视觉电生理检查提示双眼视网膜功能受损,但尚有残存。
先天性白内障。双眼。已造成视觉发育异常。
如果不尽快手术,混浊的晶状体会继续阻碍光线进入眼底,剥夺视网膜的正常刺激。视觉发育的窗口期一旦错过,造成的视力损害将是不可逆的。
温知予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
“李女士。”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您听我说。”
豆豆妈妈抬起泪眼,看着她。
“先天性白内障在婴儿里并不罕见。手术技术已经很成熟了,越早手术,术后视觉恢复的可能性越大。”温知予说,“豆豆现在十个月,还在视觉发育的关键期内。现在手术,配合术后的视觉训练,他的视力是有希望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的。”
豆豆妈妈的嘴唇颤抖着。“可是医生说……说已经影响发育了……”
“是影响了,但不是没有机会。”温知予把报告递回去,“关键是手术时机。拖得越久,视网膜因为缺乏光线刺激而功能退化越严重,术后恢复的效果就越差。”
豆豆妈妈接过报告,手指抠着纸张边缘,把纸捏皱了。
“最怕的是,”温知予继续说,声音低了一点,“像之前那样,只往听力方向查,白白耽误了时间。”
豆豆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
“如果不是您……”她哽咽着,“如果不是您让我们去查眼睛,我们还在查耳朵……孩子的眼睛就这么耽误了……就这么看不见了……”
温知予:(??????)??
温知予没有说话。
她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有家长抱着孩子从她们面前走过,孩子的哭声和家长的哄劝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来,又远了。
温知予看着怀里那叠被捏皱的检查报告。
先天性白内障。
她想起豆豆那双很大很黑的瞳仁,想起那涣散的、没有焦点的视线,想起那个安静得不像十个月婴儿的孩子。
他看不清。
不是听不清。是看不清。
他被困在一个模糊的、寂静的世界里。
而如果没有那句“看不清”,如果她没有建议去查眼科,如果豆豆妈妈继续只往听力方向排查,等到孩子两三岁甚至更大才发现视力问题,那时候视觉发育的窗口期已经关闭。
永久的视力损害。
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人生刚刚开始,就可能永远失去看见世界的机会。
温知予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到了那些没有被听到的婴儿。那些被误诊、被耽搁、因为大人的疏忽或者医疗的局限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的孩子。
她能做的事,远比她以为的多。
婴语能力不是万能钥匙,但它给了她一个方向。一个别人听不到的方向。
而她要做的,是把那个方向转化为医学的证据,用最快速度、最准确的判断,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治疗窗口。
“李女士。”温知予转过头,看着豆豆妈妈,“手术需要尽快安排。您今天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带豆豆去住院部办理入院手续。”
豆豆妈妈抹了把眼泪。“好……好……”
“住院后会有术前检查,手术安排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温知予说,“我会跟眼科的王主任沟通,尽快安排。”
豆豆妈妈点点头,把报告塞回包里。
她抱紧豆豆,小家伙的脸贴着妈妈的胸口,依然一动不动。
温知予站起身。
“您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到住院部。”她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豆豆妈妈也站起来,抱着豆豆,对温知予深深鞠了一躬。
“温医生,谢谢您。”
她转身往电梯间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温医生。”
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她。
豆豆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等豆豆手术后……他能看见吗?能看见我吗?”
温知予看着她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婴儿。
豆豆的瞳仁很黑,很大,像两颗没有被凿开的石头。
但石头下面是光。是还没被释放出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能。”温知予说,“他一定能看见您。”
豆豆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笑了。
她点点头,抱着豆豆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温知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眼科诊室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用力掐出来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本笔记本的硬壳封面。
牛皮纸,边角卷曲。
她没有拿出来。
只是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楼梯间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走到三楼,推开防火门,走进儿科住院部的走廊。
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在整理病历。看见她回来,点了下头。
温知予走回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
屏幕还亮着,光标在病历系统里闪烁。
她点开豆豆的档案,在病程记录里写下一行字。
“双眼先天性白内障确诊,建议尽快手术治疗。已联系眼科会诊,安排入院。”
保存,关闭。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管。
灯管有点老旧,接缝处透出细微的阴影。
先天性白内障。
如果再晚一点发现,这个孩子可能永远都看不见。
而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那句“看不清”。
温知予:(?ˉ??ˉ??)?
温知予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坐直身体,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下一个患儿。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走廊那头传来婴儿模糊的哭声,很快被护士的安抚声盖过去。
世界在继续。
而有些改变,从一个安静的婴儿说“看不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