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门诊一直看到六点多才清完。
温知予把最后一份病历录完,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今天是夜班。
换了拖鞋走到值班室,把白大褂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第一例,五月龄男婴,磁珠误吞。
第二例,八月龄男婴,急性中耳炎。
第三例,四月龄男婴,接触性皮炎。
第四例,十月龄男婴,病毒性上感。
第五例,六月龄女婴,牛奶蛋白过敏。
再往后还有零散的几条记录,有些是门诊上随手补的,有些是巡房时碰到的住院患儿。
温知予把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某一页,她停了下来。
上面写着一行加了横线的字:规律初探。
底下分了两列。
左边一列标注着月龄区间,右边是对应的婴语特征。
零到三个月,信号最原始,基本只有身体感受的直接输出,冷,热,疼,饿,困,不舒服。
词汇量极少,表达方式更接近情绪的投射,有时候甚至不成句子,只有一两个重复的叠词。
温知予:(???)
三到六个月,开始出现对环境的感知,光线,气味,声音,温度变化,能分辨出熟悉和陌生的人。
六到十二个月,信息量跳跃式增长,能传达对特定事件的记忆碎片,对人的好恶判断,甚至对因果关系的初步理解。
超过十二个月,接近学说话的阶段,婴语信号反而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他们正在学的那些真正的人类词汇。
她在最后一行写了个问号。
是不是一旦他们学会了说话,这个频道就会慢慢关掉?
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没有继续写。
这个问题现在回答不了,样本太少,时间也太短。
她合上笔记本,灌了一口杯子里放凉的水,站起来往病房方向走。
夜班巡房是规定动作,十点一轮,凌晨两点一轮。
现在十点零八分。
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只剩墙角的地脚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
护士站的小夜灯底下,值班护士小刘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温医生,三床和七床半小时前量过体温了,都正常。”
“五床呢?”
“五床那个肺炎的,退烧了,晚上吃了小半碗米糊,精神还行。”
“行,我去看看。”
温知予走过三个病房,脚步放得很轻。
五床的小家伙裹在被子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稳稳当当。
她弯腰把滑到一边的被角拉回来,手背贴了贴额头,不烫。
退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断断续续的。
温知予停了脚步。
不是哭声,也不是呻吟。
“妈妈怎么还不来……”
温知予:(???)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过去。
最里面那间三人病房,左边两张床住着患儿和家属,右边靠窗的床位上,一个七个月大的男婴独自躺在婴儿床栏里。
陪床的家属不在。
温知予看了一眼床头卡,姓周,支气管肺炎恢复期。
她记得这个孩子,下午交班的时候看过记录,妈妈白天陪了一整天,晚上回去接大宝放学,说十点之前回来。
现在十点过了。
“这里好黑,灯灯去哪了……”
婴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丢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隔壁那个小朋友一直咳咳咳,好吵……我睡不着……妈妈说一下子就回来,可是好久好久了……”
温知予:(???)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滑下去的薄毯拉上来,掖在婴儿两侧。
手指碰到婴儿小手的瞬间,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有人来了……手手暖暖的……是白天那个阿姨吗……”
温知予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轻轻搭在婴儿的肚子上,慢慢拍了几下。
婴儿的呼吸渐渐匀了。
“暖暖的……不那么黑了……困了……妈妈快来……”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鼻息。
温知予的手停了下来,在床栏边站了十几秒才收回来。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额头上全是汗。
“温医生,不好意思,我大宝今天闹脾气不肯睡,我弄了好久才出来。”
“没事,刚看过了,体温正常,睡着了。”
“谢谢谢谢,我赶紧进去。”
妈妈踮着脚尖进了病房,保温袋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温知予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那扇门合上。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她走回去,坐到椅子上,把笔记本又翻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搁了两秒,写了一行字。
他们能说话,但没有人听见。
笔尖停了一拍,又接着往下写。
我现在能听见了,所以我必须好好听。
温知予:(ˊ?ˋ)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灌了两口下去,胃里冰了一下。
值班室的电话机搁在桌角,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安静的夜班是好事,但安静不代表不会有电话打进来。
她把白大褂套回身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好,在值班床的边沿坐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小刘的拖鞋声,啪嗒啪嗒的。
“温医生,七床妈妈问你明天什么时候查房,她想问出院的事。”
“八点半,让她不急。”
“好嘞。”
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温知予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水喝完,放到桌面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糖糖妈妈发的消息。
“温医生,今天给糖糖试了四分之一蛋黄拌米粉,吃完三个小时了,没出疹子。”
温知予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继续观察到明天,没反应就维持这个量三天再加。”
“好的好的,我记食物日记里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值班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停车场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温知予把手机充上电,拉了值班床上那条薄毯盖在腿上。
今晚应该不会太折腾。
电话机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她闭了眼,但没有躺下。
靠着墙,半坐着,随时能站起来的姿势。
这是当住院医养成的习惯,睡着了也不会全睡着,耳朵始终留着一半在外面。
走廊里隐隐传来婴儿翻身的声音,被角蹭过栏杆的轻响。
温知予没有睁眼。
那些声音混在夜色里,远远近近的,连成一片模糊的底噪。
明天上午十点,疑似虐童的孩子要转过来了。
她会听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