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点了点头。
“几点转上来?”
“院感那边要求先隔离观察一晚,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到病房。”宋红梅把保温杯从腋下拿到手里,拧了两圈没拧开,又夹回去了,“陶主任的意思是让你主管,但这案子牵着警方和法医两边,你接手之前把外院的病历资料先过一遍。”
“资料在哪?”
“急诊那边扫描了一份电子版,发你工作邮箱了。”
“好,今晚看。”
宋红梅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差点忘了正事。糖糖那个IgG检测结果今天下午出的,报告我帮你夹在办公桌上了。”
温知予的手指在门框上松开了。
上周做的食物不耐受IgG面板,出结果比IgE慢好几天,她等到现在。
“谢宋姐。”
“快回去看,别在走廊里站着了。”
温知予:(???)
值班室的台灯拉开,桌面上果然压着一份检验报告。
她坐下来,把报告展平。
食物特异性IgG检测面板,二十多项数值密密麻麻排在纸上,目光直接跳到关键一栏。
牛奶蛋白IgG,三级阳性。
加上之前已经确认的IgE二级阳性,双通路全部中招。
温知予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IgE介导的是速发型过敏,喝完奶短时间内荨麻疹和湿疹就会加重。
IgG介导的是迟发型反应,喝完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后才慢慢冒出来。
两条通路都是阳性,意味着糖糖不管什么时候喝普通配方奶,身体都在打仗,一天都没停过。
半年。
一百八十天,每天三到四顿奶,每一顿都在浇油。
她拿出手机翻到糖糖妈妈的微信。
对话框里妈妈前两天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温医生,转奶第三天了,新奶粉她不太爱喝”,另一条是“今天好像没怎么抓脸了”。
温知予没打字,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三声就接了。
“温医生?”
“糖糖妈妈,方便说两分钟吗?”
“方便方便,糖糖刚吃完奶睡下了。”
“之前约的那个食物不耐受检测今天出结果了,IgG那一组。”
对面安静了一秒。
“怎么样?”
“牛奶蛋白IgG,三级阳性。跟之前的IgE二级阳性加在一起,两个指标全部阳性,属于中重度牛奶蛋白过敏。”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一拍。
“两个都阳性?”
“对。IgE管马上发作的那种反应,喝完奶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之内皮疹就加重。IgG管延迟发作的,可能隔几个小时甚至第二天才出反应。两个同时阳性说明她的身体一直在跟牛奶蛋白打仗,二十四小时不停。”
温知予:(???)
电话里传来一个吸鼻子的声音。
“所以她这半年,每天三四顿奶,顿顿都在过敏?”
“对。”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温医生。”
声音碎了一下。
“我带她跑了三家医院,挂了五六个号,花了四五千块,买了一抽屉的药膏。”
温知予没有打断。
“每天晚上她痒得睡不着我就抱着她在屋里转圈,转到三四点钟,腿发软了蹲在地上缓一口气再接着转。有一回实在太累了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床脚上青了一大块,她被我吓哭了我也跟着哭。”
“结果就是奶粉。”
妈妈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哽咽。
“我亲手冲的奶,一勺一勺喂进去的。她哭我以为是饿了,喂得更勤。喂完她痒了又哭,我以为是湿疹又严重了,拼命涂药膏。好一点了又饿了又喂,喂完又痒。就这么反反复复转了半年。”
温知予的手指在报告单边缘捏了两下。
“糖糖妈妈,这个不怪你。牛奶蛋白过敏在婴儿群体里发病率大概百分之二到三,但很多基层医生在碰到反复湿疹的时候不会首先往这个方向想。你不是专业人员,你不知道是正常的。”
“我知道不怪我,可我心里过不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声。
温知予:(???)
她等了十几秒,等对面缓过来。
“你微信里说她这几天没怎么抓脸了。”
“对。”妈妈擤了一下鼻涕,“红的地方退了一点,不抓了,能睡了。”
“转奶才几天就有改善,说明IgE那条速发型的反应通路已经被切断了。IgG那条迟发的还需要一到两周才会明显好转。两到四周之后你带她来复诊。”
“好,两到四周。”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讲清楚。糖糖快到添辅食的月龄了。”
“嗯嗯,六个月可以加辅食了。”
“她现在的过敏状态下,辅食要格外当心。第一,含牛乳成分的食物全部暂时回避,酸奶和奶酪也算。第二,鸡蛋延后引入,先从蛋黄开始少量试,蛋清比蛋黄更容易致敏,不急。”
“好好好。”
“第三,从今天开始做食物日记。”
“食物日记是什么?”
“每天记下来糖糖吃了什么,几点吃的,量多少,吃完三天之内皮肤和大便有没有变化。万一出了新的反应,可以很快锁定是哪种食物引起的。”
温知予:(ˊ?ˋ)
“复诊的时候把日记带上给我看。”
“温医生,我全记下了。你周三上午都在吧?”
“在,你提前微信跟我说一声我让护士留号。”
“好。”妈妈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温医生,我今天看到她没抓脸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谢谢你。真的。”
电话挂了。
温知予:(???)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两份报告单对齐了别在一起,夹进糖糖的门诊档案袋。
牛皮纸笔记本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她在上一页记录后面补了一行。
IgG面板回报,三级阳性。IgE加IgG双阳性,中重度牛奶蛋白过敏确诊。诊断闭环完成。
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
桌面上还摊着宋红梅帮她打印的那份疑似虐童男婴的外院病历扫描件。
温知予把页面翻到体格检查那一栏,目光从上往下扫。
右侧面颊一处,左上臂内侧两处,背部三处,右大腿外侧一处。
陈旧性淤青和新鲜淤青混在一起。
两份法医鉴定对着干,一份写外力致伤,一份写不排除碰撞摔伤。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急诊拍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婴儿缩在病床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拳头攥得死紧。
明天上午十点,这个孩子就要进她管的病房。
她会听到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