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展开了。
八个金色的大字,“医术精湛,救子之恩”。
小豆子妈妈两只手捧着锦旗,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小豆子坐在妈妈臂弯里,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咧着嘴笑得口水拉丝。
“暖暖手姐姐!是暖暖手姐姐!我的肚肚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小豆子:(?⌒?)
温知予走过去的时候,护士站旁边已经围了三四个小护士。
“哇温医生,锦旗诶!”
“金字的!好气派!”
小豆子妈妈看见温知予,声音立刻抖起来了。
“温医生,我专门过来的,这面锦旗我半个月前就想送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她腾出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我写的感谢信,我让医院帮我转交也行,但我想当面给你。”
温知予接过信封,封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一沓手写的信纸。
字迹很娟秀,写了满满三页。
“不用这么客气,小豆子恢复得好就行了。”
“你不知道,那两个星期他天天哭,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三家医院都跟我说没事,只有你问了那串珠子的事。”
妈妈的声音碎了一下。
“我后来把婆婆那个买磁力珠的链接翻出来看了,商品页面上写着适用年龄三岁以上。三岁以上,她买给一个五个月大的孩子玩。”
温知予没有评价这件家务事,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小豆子的脑门。
小豆子立刻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姐姐的手还是暖暖的!”
温知予:(ˊ?ˋ)
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小护士探头凑过来看锦旗上的字。
“温医生好厉害啊,来了才多久就收锦旗了。”
“而且还是首诊确诊,之前三家医院都没查出来的。”
另一个扎马尾的护士压低声音说。
“我听宋姐说,陶主任看了片子以后把眼镜擦了三遍呢。”
小豆子妈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温知予好几眼,怀里的小豆子冲她挥手挥得胳膊都快甩脱臼了。
“下次还找暖暖手姐姐,她手最好了!”
温知予把锦旗卷好,感谢信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回到诊室关了门。
诊室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门外传来赵芳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得不太真切但也不算模糊。
“是嘛?收锦旗了?小温确实不错,年轻人有冲劲。”
紧跟着是跟她搭话的某个护士的声音。
“赵医生,那个磁珠的案子真的好厉害,你当时在科里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运气好撞上了嘛。这种案例一辈子碰不上几次,关键还是基本功要扎实,走得远才是真本事。”
赵芳:(???)
温知予没出门,坐在电脑前把上午剩下的几份门诊记录补完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科室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赵芳发的,内容不长。
“各位,最近夜班排班人手有点紧,我看温医生普通门诊的号量不算太多,是不是可以适当多分担几个夜班?毕竟年轻人体力好,多锻炼也是好事。”
温知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接话。
宋红梅在线,头像旁边显示着“在线”两个字。
但她没有回复。
李明辉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不知道是回赵芳的还是回另一条消息。
钱志远打了一行字又撤回了。
温知予退出群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换了便装从科室后门出来,手里提着那面卷好的锦旗。
红绸面在路灯下有一点暗暗的光泽。
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宋红梅的声音。
“温知予。”
温知予回头。
宋红梅穿着便装,手里端着她那只不锈钢保温杯,靠在走廊墙边。
“锦旗挂科室还是自己留着?”
“宋姐你说呢。”
“挂科室去。”
宋红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走过来跟她并肩。
“锦旗挂在科室墙上是科室的荣誉,也是你的成绩。你自己藏着,谁知道你干了什么?”
温知予点点头。
“赵芳的事你看见了?”
“看见了。”
“怎么想的?”
温知予捏了捏锦旗的竹竿。
“她不喜欢我出风头,想把我摁到夜班里磨时间。想法我理解,但理解不代表我接受。”
宋红梅看了她一眼。
“你倒看得清楚。”
“宋姐,赵芳是主治,在科室八年了,我一个住院医越过她先出了成绩,换谁都不会舒服。”
温知予:(???)
“这个我知道,问你打算怎么办。”
温知予停了一下脚步。
“多看病,多出结果。她想压我值夜班可以,但夜班照样有急诊,急诊照样有病人。她能压我排班时间,压不了我看诊质量。”
宋红梅的嘴角动了一下,把保温杯别到腰间。
“行。夜班的事我来调,不会让她把你往死里排。但你也别太犟,表面功夫该做的做。”
“我知道。”
“明天锦旗你自己挂到科室荣誉墙上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别客气。”
宋红梅转身往护士楼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上次那个反复湿疹半年的小病人,我给你排到后天了。六个月大的女婴,叫糖糖,之前的过敏原筛查结果也出来了。你好好准备一下。”
温知予的脚步顿了一拍。
过敏原结果出了。
她想起了上午那个趴在妈妈肩头嘟囔着“痒痒”的婴儿,想起了上周在大厅路过时那个一闪而过的奶声奶气。
“每次喝完奶奶就好痒。”
温知予把锦旗夹在腋下,往宿舍走。
路灯在脚底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身后医院大楼的灯火亮得刺眼。
NIcU的灯永远不灭。
她的牛皮纸笔记本在抽屉最深处等着她。
后天,糖糖的结果,她要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