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旧戏台的戏牌上写着今晚剧目:点名归家。
戏牌挂在庙门右侧,红底金字,边缘被雨水泡得卷起。青山老街早就不唱戏了,城隍庙前的石阶长满青苔,旧戏台封了十几年,连庙祝都换了两任。
可现在,戏牌是新的。
墨还湿着。
点名归家四个字像刚写上去,笔画里渗着暗红水痕。陆沉站在庙门外,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章就凉了一下。
沈照夜撑着黑伞站在他左侧。
黑伞裂痕被黑线缠住,伞骨断口还留着矿务局机房的红色灼痕。她脸色比平时更白,却没有让伞离手。程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省馆旧档。许知夏没有到现场,远程开着耳机,只做文本同步。
周怀民已经提前到场。
他带着两个民警和几名辅警,把戏台外侧围起来。庙前空地却已经聚了不少老人,都是老街附近住户。有人说晚上听见锣鼓,有人说看到戏台亮灯,还有人手里捏着旧票根,茫然地往台下走。
周怀民拦住一个老太太,“大娘,今晚没演出,先往外走。”
老太太低头看票根,“票上写着让我入座。”
陆沉看向她手里的票根。
泛黄纸面上,座位号被红章盖住,只剩四个字。
遗属入座。
不止她一个。
周围七八个老人手里都有票根。有的票根从门缝里塞出来,有的是在自家香案下发现的,还有一张贴在轮椅扶手上。每一张都写着遗属入座。
还有一名老头把票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嘴里反复念着“我以前在矿上送过饭”。另一个中年女人眼神发直,说自己小时候住过矿务局家属楼,按辈分也能算半个亲。那些话平时只是闲谈,可现在每多说一句,票根上的红章就深一分。
陆沉立刻道:“周所,票根全部收隔离袋,不念座位号,不问他们是谁家属。”
周怀民反应很快,“所有人听着,票是无效旧票,不登记姓名,不认座位。老人往警戒线外走,谁问都说场地检修。”
一个辅警下意识问:“要不要核身份证?”
“不核。”周怀民吼了一声,“现在谁也别给自己找身份。”
陆沉松了半口气。
城隍庙正殿里香火忽然旺了一截。
原本快灭的三炷香同时冒起青烟,烟雾没有往上散,而是往戏台方向飘。戏台上挂着几盏旧红灯笼,灯笼下面摆着纸人。
纸人穿戏服,脸上涂白,眼睛只有两点黑墨。
戏台木板下面传来窸窣声,像有很多双脚在台底来回挪动。红灯笼照在纸人脸上,白脸一半明一半暗,黑墨眼睛没有瞳孔,却总让人觉得它们在数台下的人。
风明明从庙门外吹进来,纸人却无风自动,按顺序往台下排座。它们搬出三把木椅,摆在戏台正前方。
第一把椅子背后贴着纸条。
可见者。
第二把椅子。
接线者。
第三把椅子。
遗属代表。
第三把椅子空得最干净,椅面上放着一张被涂黑的学生证。
许知夏在耳机里声音紧绷,“戏台唱词正在同步复核人名单第三栏。我这边能看到维护日志抖动,遗属代表召回进度在涨。”
程砚翻开省馆旧档,脸色也沉下来。
“城隍庙确实做过矿难慰灵法事。事故后第七天,矿务局组织家属在这里烧过名册,戏班唱了半夜安魂戏。”
沈照夜问:“戏班呢?”
“后来散了。”程砚说,“记录里只写戏台封存,理由是木梁腐坏。”
陆沉看着台上的纸人。
木梁腐坏封不了这些东西。
锣声忽然响起。
咚。
鼓点跟着落下。
台上纸人同时抬手,红袖甩开。最中间的纸人没有脸,却用尖细唱腔开口。
“青山矿下点灯归。”
“点到一号有人回。”
“点到二号门前跪。”
唱词一出,台下几个老人神情恍惚,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
周怀民和民警赶紧拦人。
“别听戏词。往外走。”
可唱词越来越清楚。
它不是传统戏文。
它在点矿难名单。
一号,二号,三号,每唱一个号,戏台后方就亮起一盏小灯。灯光像矿灯,却挂在戏台横梁上。唱到三十二号时,横梁上的灯排满了。
纸人停了一拍。
然后唱腔忽然变软,像孩子的声音掺了进去。
“三十三号少一位。”
“书包落在井边灰。”
“爹爹不来谁领回。”
台下一个老人突然哭出声。
“我是他家属,我来领。”
陆沉猛地看过去。
那老人手里的票根开始发红,座位号一笔一笔浮出。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也神情发直,喃喃道:“我也是,我家以前也在矿上。”
更多人被唱词勾住。
“我认识他爸。”
“我能替他说句话。”
“我家也死过人,我算不算家属?”
每一句话落下,台前第三把椅子就往人群方向挪一寸。
椅脚在石地上拖出刺耳声,像有人用骨头刮门。被它对准的老人脸色越来越白,手里的票根开始发烫,纸边卷起,露出一点点座位号。那不是座位,陆沉看得很清楚,那像名单里的空格。
许知夏急促道:“遗属代表进度在跳。它不在乎真假,只要有人承认自己能代表,就会被拉进去。”
沈照夜伞面一压,黑伞影子挡住戏台前沿。
纸人唱腔一变,开始点周围人的姓。
周怀民脸色铁青,“都闭嘴。谁也不是代表。谁也不领人。”
他挡在老人前面,硬生生把一排人推回警戒线外。
陆沉已经打开记录夹。
三类复核人互不替代。
观众身份未核验。
现场人员不得代行遗属代表。
旧票根不构成入座资格。
字落下的一瞬,第三把椅子停住。
纸人们齐齐转头。
没有眼睛的白脸,全朝陆沉看过来。
戏台上的锣鼓停了一拍。
随后,鼓点骤然加快。
纸人唱词从矿难名单换成了家属称谓。
“父来签。”
“母来认。”
“叔伯邻里皆可问。”
“同村同姓也算亲。”
这不是召回。
这是扩大替代范围。
陆沉立刻补写。
邻里、同姓、同村、围观、旧识均不构成遗属代表。
遗属代表正主未核验前,第三栏保持缺席。
许知夏同步,“进度停了。第三栏从百分之六十四掉到三十一。”
程砚也把省馆旧制摘要展开,高声道:“省馆见证,三方签名不得以围观人员临时补位。”
戏台上的纸人突然裂开嘴。
锣鼓声里,后台帘子自己掀起。
一件旧戏服挂在后台正中央。
戏服是青色的,袖口磨破,胸前绣着旧戏班的云纹。可袖口内侧,还有一小块白布。白布上绣着一个偏旁。
那个偏旁,和第三十三灯位姓名贴残片上的偏旁一样。
陆沉呼吸一顿。
沈照夜低声道:“别补名。”
“我知道。”
陆沉盯着旧戏服,不看偏旁之外的空白。
许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后台物件正在和学生证第三栏同步。它可能属于孩子父亲,或者属于能被识别成孩子父亲的人。”
程砚翻旧档的手停住,“当年慰灵戏班里,有一名临时帮工来自矿工家属。”
陆沉问:“名字?”
程砚没有念,立刻把那一页合上。
“不能在这里说。”
台上的纸人像听见了他们的克制,唱腔变得更尖。
“衣裳在。”
“袖口明。”
“谁家孩子谁来听。”
旧戏服轻轻晃动。
袖口那块白布往外翻,偏旁越来越清楚。第三把椅子再次往后台方向挪去,像要把某个不在场的人从戏服里拖出来。
陆沉写:旧戏服仅为关联物,不能直接认定遗属代表。
姓名偏旁不构成完整身份。
孩子父亲未核验,正主未到场。
纸人唱腔卡住。
第三把椅子停在台阶边缘。
台下那些票根也跟着暗下去。几个老人像刚从梦里醒来,有人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周怀民一把扶住,没问姓名,也没问他们到底想起了谁,只用最普通的口吻喊人往外撤。
周怀民趁机把最后几个围观老人推到警戒线外,声音哑得厉害,“警戒线外站好。谁也别看戏台,谁也别接票。”
沈照夜黑伞往前一压,伞影盖住三把椅子。
第一把椅子上的可见者纸条开始发黑,第二把椅子上的接线者纸条也卷边。只有第三把椅子还在轻轻震。
陆沉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
真正的遗属代表线已经被拉出来了。
幕后人不再试图让他兼任第三栏,而是在找那个人本身。
戏台后台,旧戏服忽然自己转了半圈。
它没有身体,却像有人穿在里面一样,袖子缓缓抬起,朝台下空椅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
锣鼓全停。
纸人们齐齐低头。
台上最中央的无脸纸人用很轻的腔调唱道:
“正主还没入座。”
第三把椅子背后的纸条被风掀开,露出新写上的四个字。
候场未完。
庙门外的风忽然停了,旧戏台却还在轻轻晃。
陆沉手腕红章慢慢发烫。
他知道,矿灯案没有结束。
它只是把第三十三灯位孩子的父亲,推到了戏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