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县城正街烟火最盛,两侧铺面全开,布料香、早点热气、吆喝声揉在一起,热闹喧腾。
正街中段的锦绣成衣铺,往日是整条街最鲜亮的铺子。门口常年挂着各色新裁衣衫,绯红、柳绿、月白、黛青,色彩鲜亮饱满,过路行人都会多看两眼。
可今日成衣铺门口冷冷清清,掌柜站在门槛边,对着门口一排排衣衫唉声叹气,满脸愁容。
所有昨夜刚刚裁好、上色、晾挂整齐的新衣衫,一夜之间,尽数变了模样。
鲜亮色彩凭空消失,整匹布料、整件成衣,全部褪成惨白原色,干干净净,半点染料都不剩。
不是水洗掉色、不是日晒脱色、不是染浆不均。
是彻底凭空褪去,像从一开始就是白坯粗布,从未上过半点颜色。
铺子里两个学徒蹲在衣架旁,翻来翻去,指尖反复摩挲布料,满脸茫然。
“掌柜,真的半点颜色都没了。针线、裁边、纹样全都好好的,唯独染料彻底没了。”
“昨夜关门之前我亲手检查过,颜色亮得很,绝对没差错。门窗紧锁,布帘盖好,不可能淋水、不可能被人动过。”
成衣铺掌柜姓秦,做了二十多年裁衣染布的老手,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怪事。
他抬手捏着一件原本绯红的襦裙,眉头死死皱着。
“我做染布一辈子,遇过雨天返潮掉色、遇过劣质染料浮色、遇过暴晒泛黄。可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整铺衣衫,一夜之间,统一褪得干干净净,均匀至极,连边角线头的色渍都不剩。”
寻常掉色,必定斑驳、深浅不一、留有残痕。
但这满铺衣衫,褪得极致干净、极致统一,干净得诡异。
街上路过的街坊陆续围过来,指指点点。
“太邪门了,好好的彩衣一夜变白。”
“昨晚我路过,还看见门口挂得花花绿绿,漂亮得很。”
“门窗都是锁死的,夜里没人进得去,难不成是冲撞了什么?”
流言越传越快,短短半个时辰,整条正街都传开了。
洛天顺着正街走来,一眼就看见成衣铺门口围满了人。
人群外,秦掌柜正在跟隔壁布庄老板解释,语气带着无奈和焦灼。
“这批衣裳都是城中大户订的喜服、换季新衣,今日就要交付。现在全数褪色,我赔都赔不起。二十多年老店,怕是要栽在这一回。”
布庄老板皱眉开口:“会不会是你这批染料出了问题?买到假染料了?”
“不可能。”秦掌柜立刻摇头,“染料是我亲自从省城老字号进的上等矿染,色泽稳固,水洗都不掉。我前日刚用同款染料裁了一批布,半点问题没有。”
洛天挤进人群,走到衣架前。
他不看众人议论,只伸手轻抚布料表面。
布料手感干爽、平整,没有沾水痕迹、没有潮腐气息、没有酸碱腐蚀触感。
整件衣服完好无损,唯独染料物质彻底消失。
不是褪色,是被人悄无声息剥离带走。
洛天抬眼看向秦掌柜:“昨夜关店之后,铺子彻底锁死?后门、天窗、储物间,全部封好?”
“一丝不漏。”秦掌柜笃定点头,“我老店规矩,每晚打烊,前后门落双重锁,窗户扣死,布盖全部盖严,学徒全部离店,空铺过夜。今早开门,锁具完好、封布不动、店内无脚印、无翻动。”
“昨夜街上可有人听见异响?”洛天问围观街坊。
几名街坊回想片刻,纷纷摇头。
“夜里很静,无风无雨,没有怪响。”
“我家就隔壁,整夜安安静静,没听见成衣铺有半点动静。”
线索看似全无。
完美密室,无痕异变,整铺彩衣一夜脱色,毫无缘由。
洛天没有停留表面,抬步走进成衣铺店内。
店内整洁干净,裁布台、染缸、料盒整齐摆放。
墙角摆放三只密封染料陶罐,罐口封泥完好,没有开启痕迹。
洛天走近陶罐,逐一查看。
前两罐,罐内染料饱满、色泽正常、气味浓郁。
唯独最内侧最后一只陶罐,封泥完好,罐体完好,可罐内染料空空如也。
罐壁干干净净,无残留、无干结、无洒落。
和衣衫脱色一模一样的诡异效果。
秦掌柜跟着进来,看到空罐,瞬间愣住。
“这不可能!这罐绯红矿染我昨日才开封用了小半,满满一罐料,怎么空了?封泥都没动过!”
洛天指尖拂过罐口封泥。
封泥表层完好,没有撬动、开裂、重封痕迹,但内里泥层有细微错位。
是高手,极细致的手法,微微掀开内层封泥,取走染料,再原样贴合,外行肉眼完全看不出破绽。
洛天开口:“染料不是自然消失,是被人取走了。衣衫脱色,是因为夜里有人潜入铺中,以特殊手法,剥离了布料表层矿染色泽。”
秦掌柜脸色骤变:“可门窗全锁,无人能进!”
“不走门窗。”
洛天弯腰,目光落在裁布台底角落。
地面青砖缝隙里,沾着几粒极细的银白闪粉。
粉末极轻极细,混杂在灰尘里,常人根本看不见。
洛天捻起一点,指尖触感微凉。
“这是炼矿剩的云母细粉,只有专门提炼、萃取天然矿染染料的匠人,身上才会带这种粉末。”
秦掌柜愣神:“县城里没有这种匠人啊。”
“不是县城常驻之人。”洛天抬头,“是外来游走匠人,专门盗取上等矿染。”
他顺着粉末痕迹,看向店铺内侧靠墙的木柜。
木柜紧贴墙面,常年存放高档丝线,柜脚积灰厚重。
唯独靠墙一侧,积灰有一条极细的竖向擦痕。
洛天上前,轻轻挪开木柜。
柜后墙面,一块青砖微微凸起,砖缝干净无灰。
暗藏活砖。
洛天伸手扣住青砖,轻轻抽出。
墙后是窄窄一条夹层通道,通道内壁干净干爽,明显是近期频繁有人穿行。
真相彻底通透。
对方根本不用开门撬锁。
早已提前在店铺墙体做好暗口,夜夜潜伏,摸清铺子里的存货、染料摆放、打烊规律。
昨夜趁空铺无人,从墙体暗口潜入,精准取走罐装矿染、剥离新衣表层染料。
手法极致细腻,不取布料、不取衣物、不取银钱,只盗走最值钱的上等天然矿染色料。
外人眼里,是诡异脱色怪事。
实则是专业盗染匠人,独门手艺偷盗稀缺矿染。
秦掌柜看着墙洞,后背一阵发凉。
“怪不得!我铺子里只丢颜色、不丢东西,我查遍全屋都查不出端倪,原来是墙里藏人!”
“对方极其谨慎。”洛天开口,“不破坏器物、不留痕迹、不惊动旁人,制造灵异假象,让所有人往鬼神怪事上猜,完美掩盖偷盗实情。”
就在这时,街面街口,一个背着布箱、身着素色短褂的匠人,低着头,快步想要离开正街。
他步履匆忙,眼神躲闪,袖口边角,沾着一点未擦干净的绯红染料残色,身上隐约带着成衣铺同款矿染香气。
洛天目光锁定那人。
“人还没走远。”
两人立刻追出铺面。
街口匠人察觉身后动静,脚步瞬间加快,几乎是小跑往城外方向去。
洛天快步追上,一步拦在对方身前。
匠人被迫停下,猛地抬头,眼神瞬间慌乱,强装镇定。
“这位公子,为何拦我去路?”
“昨夜,你在锦绣成衣铺取染料?”洛天直视他。
匠人脸色一白,立刻摇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只是游走四方的普通手艺人,今日刚进城,从未去过什么成衣铺。”
洛天抬手指向他袖口:“袖口绯红染料,和成衣铺失窃矿染一模一样。你身上的云母细粉,就是你萃取染料留下的痕迹。”
匠人下意识缩回手腕,眼底慌乱更甚,依旧死咬不认。
“街边染布铺子遍地都是,沾到颜色很正常!凭这点粉末颜色,不能定我罪名!”
洛天不急不缓,继续开口:“你专盗高档天然矿染,不偷布料、不偷钱财,只取色料。每一次作案,都制造灵异脱色假象,让官府百姓无从查起,只能归为怪事。你靠着偷盗提纯矿染,高价卖给外地商号牟利。”
匠人嘴唇紧绷,身子微微发抖,依旧沉默抵抗。
“成衣铺墙体暗口、罐内空染料、满铺脱色新衣,全部是你留下的证据。”洛天语气笃定,“你手法细致、心思缜密,游走各县作案数起,次次脱身,唯独这次,留下了专属矿粉痕迹。”
匠人看着洛天冷静的眼神,知道彻底瞒不住了,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彻底垮下来。
“是我做的。”
他低头苦笑。
“我自幼学古法萃取矿染,寻常染料看不上,只收上等天然矿色。可上等矿染价格极高,寻常商号不肯低价出货。我游走各地,发现大户成衣铺存放矿染从不设防,只守布料银钱,无人提防有人专门偷染料。”
“我便打通墙体暗洞,专盗矿染,剥离新衣色彩。人人以为灵异怪事,从不会怀疑人为偷盗,我屡屡得手。本以为这次依旧天衣无缝,没想到栽在这里。”
“你盗取的矿染,现在在哪?”洛天问。
“都在城外破庙,我同伙在那边等候,准备今日离县出货。”匠人如实交代。
案情清晰,证据确凿。
洛天立刻通知街口巡街差役,押走这名盗染匠人,同时带队奔赴城外破庙,当场抓获等候接应同伙,查获全部盗取提纯的高档矿染颜料。
所有失窃色料全数追回。
锦绣成衣铺满铺脱色新衣,匠人当场配合,用留存原液重新上色复原,丝毫不损成衣品相。
困扰整条正街的诡异脱色怪事,彻底真相大白。
不是鬼神作祟,是手艺人恃技行窃,刻意制造灵异假象,瞒天过海。
秦掌柜虚惊一场,保住老店名声,也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县城街坊得知真相,纷纷感慨人心狡诈,远比怪事可怖。
街市恢复热闹,成衣铺重新挂满鲜亮彩衣,色彩夺目,一如往日。
【气运宝箱触发。】
洛天心中应声:开。
【新线索:城外古道孤亭,常年无风,亭内落叶从不落地,悬空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