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暗巷，枪声和硝烟被身后厚重的青砖墙暂时隔绝。
冰冷的冬雨混合着散落的煤灰，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二十多名专家和妇孺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陈墨背着最沉的一个牛皮图纸箱，累得整个人靠在潮湿的砖墙上，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他是个天天在绘图桌前拿笔杆子的知识分子，连续的高强度奔命，让他的肺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抽痛。
但他坐下的第一反应，不是擦去脸上的雨水和冷汗，而是赶紧解开自己外面的棉袍，把那只装满金陵兵工厂重炮图纸的牛皮箱死死裹进怀里，生怕地上肮脏的泥水沾到箱角。
他抬起头，看着端着冲锋枪警戒的林烽，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疲惫却发亮的笑容。
“林营长……你们刚才那火力……真猛。”
陈墨喘着气，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等咱们到了太行山……把这批图纸复原出来……我亲自在修械所加班，给你们造比鬼子好十倍的重炮！好十倍的枪！”
林烽看着这个文弱书生怀里的箱子，紧绷的冷硬面孔微微缓和了一分。
“好。我等着用你的炮。”
林烽刚要伸手拉他起来，属于前世顶级特种兵的战场直觉，却在这一瞬间向他的大脑疯狂发出致命警报！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和狼青犬的骚臭味。
“隐蔽——！”
林烽一声厉喝，一把将陈墨按在墙根！
“哗啦！”
前方十字巷口的转角处，十二名穿着黄色呢子大衣、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的日军巡逻兵，犹如闻到血腥味的恶狼，骤然冲了出来！
最前面的一名日军军曹一眼看到了巷子里的难民，眼中闪过残忍的兴奋，举枪便射！
“砰！”
发烫的6.5毫米友坂步枪弹擦着林烽的头皮飞过，狠狠凿在青砖墙上，火星四溅，碎砖块如弹片般炸开！
“打！”
林烽怒吼一声，手中的汤普森冲锋枪瞬间抬起。
“哒哒哒哒！”
狂暴的11.43毫米口径子弹近距离扫过，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鬼子胸口瞬间爆开拳头大的血窟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
“机枪掩护！把鬼子压回去！”
大憨从后方一步跨出，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废弃的箩筐上，对着巷口疯狂倾泻火舌。
狭窄的暗巷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流弹在两侧的砖墙间疯狂弹跳，刺耳的啸叫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哇——妈妈！”
混乱的枪战中，一声尖锐的童声撕裂了夜空。
人群里，一个年仅四岁的双马尾小女孩被剧烈的爆炸声吓破了胆，脚下一滑，正好挣脱了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巷子正中央的交火封锁线里！
“囡囡！快回来！”
小女孩的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去，却被拥挤的人流和密集的弹雨死死挡住。
小女孩瘫坐在泥水里，看着飞溅的火星，大哭着不知所措。
巷口，一名躲在水缸后的日军老兵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狞笑，缓缓调转那支带着森冷刺刀的三八大盖，黑洞洞的枪口，精准锁定了地上的小女孩。
他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来不及了！
林烽正在跟另一侧的鬼子机枪手对射，大憨的机枪被死角挡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坐在墙根、连枪都没摸过、半小时前还吓得浑身发抖的陈墨，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权衡，没有害怕。
陈墨像一头为了护崽而彻底疯狂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了起来，朝着小女孩猛扑了过去！
“砰！”
清脆而沉闷的枪响，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陈墨扑到了小女孩身上，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直接把小女孩死死压在了身下。
“噗嗤！”
一发高速旋转的步枪子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陈墨的右背，从他的前胸透体而出！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在黑夜中暴射开来！
陈墨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后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但在落地的那一刻，他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强行扭转了腰身。
那只背在身上的、装满金陵兵工厂核心图纸的牛皮箱，被他死死垫在自己的腰侧，没有让箱角沾到地上一滴脏水！
“陈墨——！！！”
林烽目眦欲裂，双眼瞬间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从掩体后跃出，完全放弃了防守，手中的汤普森冲锋枪对准那名开枪的日军老兵，死死扣住扳机不放！
“哒哒哒哒哒！！！”
整整三十发子弹，在一秒钟内倾泻一空！
那名日军老兵的身体被狂暴的弹雨打得在原地剧烈抖动，脑袋和胸腔瞬间被打成了碎肉，死得不能再死！
“冲过去！全宰了！一个不留！”
赵铁军和王长顺端着冲锋枪红着眼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将残余的几名鬼子乱枪打死。
枪声停歇。
林烽一个箭步冲到陈墨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军医！李一刀！滚过来！救人！”
林烽声音嘶哑地咆哮。
“别……别喊了……林营长……”
陈墨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涌着带泡沫的血水，胸口的贯穿伤疯狂地往外冒血，怎么捂也捂不住。
穿透了肺叶，神仙难救。
他艰难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指了指被自己护在身下毫发无伤的小女孩，又摸了摸干干净净的牛皮图纸箱。
“囡囡……没事……”
陈墨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轻得像风，“图纸……也没断……”
“没断！都没断！”
林烽死死攥着陈墨冰凉的手，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颤抖。
“林营长……”
陈墨用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林烽的胸口衣襟，浑浊的眼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芒，“带它们走……带去太行……造大炮……杀……杀鬼子……”
抓着衣襟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泥水里。
陈墨闭上了眼睛，脸上还带着那一抹没来得及展开的憧憬笑容。
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冬雨打在尸体上的冰冷声响。
周明远和几位老专家扑过来，看着陈墨尚且温热的遗体，哭得瘫倒在地。
林烽慢慢放下陈墨，伸出手，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的空弹匣，换上一把沉甸甸的满装弹匣。
“咔哒！”
清脆的上膛声，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算盘。”
林烽的声音冷得听不出一丝温度。
“到……”算盘抹着眼泪，红着眼圈走过来。
“把陈墨的名字，记在《绝命连花名册》上。”
林烽死死盯着南方，那里，就是最终的突破口——中华门。
“营长，他……他不是军人……”
“从他替中国未来的娃娃和图纸挡子弹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绝命营最硬的兵！”
林烽一把扯下身上的伪装雨衣，露出满身血迹的国军军服，提着冲锋枪，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全体上刺刀！”
林烽厉声咆哮，声音震得小巷青砖簌簌作响：
“把所有重火力全给老子架起来！目标中华门！今天，阻我者死！踩着鬼子的尸体，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