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帖子是赵磊在论坛上翻出来的。
标题叫《我们班有个男的,为了女同学把外系的打了》,发帖人匿名,配了三段视频,拍得抖,但是能看清。底下一百多条回复,赵磊趴在床上,一条一条往下念,念到第七十八条的时候突然坐起来,提高了嗓门:
你们听听这个!找男朋友就应该找这样的,虽然打人不对,但是现在肯为女同学出头的男的太少了!
宿舍里哄堂大笑。郑大头正坐在这儿修他那辆电动车的链条,听完了手一抖,扳手掉在地上。
还有更狠的。赵磊接着念,三号楼车棚那个事件我了解,那男的确实不是东西,脚踏两条船还动手推女生,我们系的都看不下去。郑同学虽然冲动了点,但是
行了行了。郑大头把扳手捡起来,别念了。
但是,他代表了我们学校男生的血性!赵磊念完,把手机一扣,大头,你现在是名人了。
我名个屁。
真名了。刘伟说,我今天下午去食堂,打饭那个阿姨多给了我半勺,说你们宿舍那个打人的,是不是你朋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
你他妈……
我总不能说是我兄弟吧,我还吃不吃了。刘伟说,我端着盘子就跑了。
一屋子人又笑。笑完赵磊忽然正色起来,凑到郑大头跟前:大头,我说句实在的。
你说。
刘悦……小柳,现在单身了。
郑大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上礼拜就分了,这是你自己说的。赵磊往床沿上一坐,掰着指头数,长得不差吧?追的人不少吧?现在刚分手,最脆弱的时候,你又刚帮她出了气,这叫什么?这叫天时地利人和。
你直接说吧。
我说你趁现在冲一把。赵磊一拍大腿,这种时候最容易成。刚分手的女的,最需要人陪,你这时候递个肩膀,比平时送一百个苹果都强。
郑大头没说话。
而且你想啊,赵磊越说越来劲,她跟过别人,有经验,不用你教,省事。你自己也单着,正好凑一对
赵磊。陈州开口了。
赵磊回头:
你再说下去,我都不想认识你。
赵磊愣住了:我说错什么了?
人家刚分手,最难受的时候,你让他趁虚而入。陈州把货单放下,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我这不是帮他追对象嘛。
追对象是这么追的?刘伟在旁边插了一句,人家难受的时候你凑上去,她分不清是感激还是喜欢,稀里糊涂答应了,过两个月清醒过来,照样分。到时候你俩连朋友都没得做。
那也比没追强啊。
强个屁。刘伟说,你要是真为她好,这时候就别凑上去。让她自己缓过来,缓过来了,她还愿意理你,那才是真的。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郑大头蹲在地上,把链条装回去,装了两遍都没装上。第三遍装上以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说:赵磊。
你这话我不爱听。
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就别说这个。郑大头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她难受她的,我难受我的,两码事。我要真趁这时候冲上去,我跟那个姓……我跟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你说得对。陈州说。
我平时听着挺浑,郑大头咧嘴笑了一下,那块青还没完全消,这种事我还是分得清的。我爸从小就揍我,就教了我这一件事:别人倒霉的时候,你不能上去占便宜。
那你爸揍得值。林涛在床上说。
值个屁,他揍我的时候从来不说为什么。郑大头跨上电动车,我走了,去拿我那份检讨。
电动车突突突地下楼去了。赵磊坐在床沿上,有点讪讪的,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最伤人。刘伟说。
下午是安全教育讲座,在阶梯教室,每个班的班长必须到场。开学一个多月,学校外头出了两档子事,一档是打架,一档是有人晚上翻墙进工地摔断了腿,所以几个学院联合请了个退休的老警察来讲。
林涛是班长,他去了。
他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他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了日期。写完他抬起头,看见前排有个女生转过身来。
是顾苗。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跟平时在班里那个扎马尾的样子不太一样。她看见林涛,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打招呼:林涛?
你是来帮陈州开会的?
林涛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当班长了,他说,现在是我。
顾苗点了点头,转回去了。转过去的时候,林涛看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聊天界面,顶上的备注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了。
林涛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日期。写完日期,他写了安全教育四个字,然后停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警察在台上讲,讲的是晚上不要单独走黑路,不要下河游泳,不要在工地边上逗留。底下有人记笔记,有人玩手机。林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句你是来帮陈州开会的?。
这句话他今天不是第一次听了。上礼拜去领教材,楼管阿姨问他:你们班陈州呢?他说不知道。阿姨说:哦,他不管这些事了是吧。他当时说对,现在我是班长,说完心里还挺得意。
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讲座散了以后,他在走廊上碰见两个外班的男生,其中一个指着他说:就他,就他们班那个打人的,论坛上那个正义的化身!
林涛站住了。
我不是。他说。
不是你?那男生上下打量他,你不是那个班的?
我是那个班的。
那你就是他们班长啊,论坛上不都说了吗,班长带头见义勇为。
林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回到宿舍,他把那本黑本子往桌上一扔,扔出的一声。赵磊正趴在电脑上打游戏,吓了一跳:你干嘛?
没干嘛。
开会开傻了?
开你妈。
赵磊不说话了,摘下耳机看了看他,又戴上。
陈州是在下午五点接到他爸的电话的。
那头一开始是忙音,挂了,隔了两分钟又打过来。陈远山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一路小跑着去哪儿了。
你在哪儿?
学校。
上课没?
没课。陈州说,怎么了?
你妈出门买菜,让三叔公家那个媳妇堵在巷口了。陈远山说,问咱们家赔了多少。
陈州没说话。
你妈说不知道,那媳妇不信,说镇上都传遍了,七十一万,一分不差,连小数点都知道。陈远山在那头点了根烟,陈州能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她堵着你妈问了半个钟头,问我们打算怎么花,要不要先借两万给她儿子娶媳妇。
那你怎么办的。
我去的。陈远山说,我说这钱没到我们手上,还在账上,国家的事,一分都动不了。她不信,我说你不信去问村里会计。她这才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走的时候骂了一句。陈远山说,骂我们发了财不认人。
陈州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底下的梧桐树旁边。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你王叔今天又去提车了。陈远山忽然换了个话题,这回是给他儿子买的,十八万,丰田。他那个帕拉梅拉自己开,给他儿子买个小的。
他钱够?
他拆了两处,他丈人那间也并进去了。陈远山说,人家是三百一。
那是不少。
陈远山吸了口烟,你爸我这一百八有证,五十平没证折六成,加起来二百三。人家三百一,差八十平,差出一台丰田。
那钱你别动。陈州说,放我妈那儿。
我知道。陈远山说,我没打算动。我就是……我就是这两天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
你三叔公今天早上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陈远山说,他没说话,就转。转完回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觉得老大当年帮着上梁,这钱该有他一份。
那你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陈远山把烟摁了,你要是在家,你妈能好受点。她一个人在巷口站那半个钟头,回来一句话没说,就去做饭了。做的还是你爱吃的那个,红烧的。
陈州站在树下,没说话。
你妈倒没觉得委屈,陈远山说,她就是怕。她怕你们兄弟几个因为这钱生分了,怕亲戚上门,怕以后过年没人来往。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不知道这钱是福是祸。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远山说,你在杭州,一月挣两万多,你觉得钱不算什么。你回来看看,七十一万,能让一条巷子的人变了脸。
电话挂了。
陈州站在楼下,把手机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梧桐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掸。
六点,他去新仓。
搬家是第三天了。三百二十七箱货,搬了三天,今天最后一趟。刘伟扛着箱子走在最前头,王建国推着液压车跟在后头,车轱辘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最后一箱放下去的时候,王建国把本子掏出来,数了一遍,三百二十七,一个不少。
齐了。他说。
新仓的灯是新换的,两根灯管,亮得能照见地上的灰。陈州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墙刷白了,地上扫干净了,靠东边那扇小窗透进来最后一抹夕阳。门口那卷半拉下来的卷闸门上,还留着上一任租户贴的胶纸印,撕不干净,留了一圈黄。
这地方比南门那个强。刘伟说,南门那个,下雨天漏。
这个不漏?
这个漏不漏我不知道,反正今天是没漏。刘伟说,等下回下雨再看。
沈念念是七点来的,拎着两盒炒粉。她进门的时候,那两盏灯已经全亮了,把四十平照得通亮。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这地方比她想的还大。
比你宿舍大。
你上次就说过了。
我说过就说过。陈州把炒粉接过来,吃吧,吃完还得理货。
她坐在一摞纸箱上吃,吃两口抬头看一眼,说这灯真亮。刘伟在旁边说这灯四十瓦一根,两根八十瓦,一小时八分钱。她说你算得真细。王建国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算账是跟我学的。
四个人坐在新仓里吃炒粉,头顶上两根灯管嗡嗡地响。吃到一半,沈念念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她走到门口去接,接完回来,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
我妈问我男朋友是干嘛的。她说,我说开店的。她问开什么店,我说卖五金的。她问五金是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就是门上那个铁片。她说,我妈沉默了半天,问我,那能挣多少钱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一个月两万多。沈念念把筷子放下,我妈说,那你别让人家给你买东西
仓库里安静了一下。
我说我没让人家买。她补了一句,我说那衣服是他自己要买的,我拦都拦不住。
王建国在旁边地笑了一声,赶紧低头扒粉。
晚上九点,人散了。陈州拉下卷闸门,咔嗒一声锁上。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那包烟还是刘伟给的,一直没抽完。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顾苗发来的:班长那个事,我听说了。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他看了一眼,没回。又来一条:今天讲座我看见林涛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陈州想了想,回:我知道。
那头回了个,就没有下文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新仓门口。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灯照在墙上,一道光扫过去,又暗了。远处有狗在叫,叫两声停一停。他把烟摁灭在门框上,摁完又觉得不合适,把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往巷口的垃圾桶走。
垃圾桶在路灯底下,桶边堆着几个纸箱,是叶姐的。箱子上贴着快递单,字迹潦草,看得出是着急的时候写的。他把手里的烟头扔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涛发的,就一句话:
正义的化身,我操。
陈州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裤兜里,往宿舍走。
宿舍里灯黑着,赵磊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林涛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去哪儿了。陈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轻轻的。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贴??墙上的一张通知吹得哗啦响。那是一张安全教育讲座的通知,角落里写着:请各班班长准时参加。
落款日期上头,有人用铅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又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