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起床号就响了。
不是哨声,是真的号——营地高处有个值班的教官,每天对着山谷吹号,号声在山坳里来回撞,撞到最后变成一种嗡嗡的余震。
起——刘伟的声音和号声同时响起。
王建国已经把鞋穿好了。他的被子叠成一个勉强能看的豆腐块——昨天睡前练了三遍的结果。
林涛从睡袋里钻出来,头发竖着,整个人像被电过一样。他昨晚睡到一半觉得地上凉,把迷彩外套叠起来垫在下面,结果半夜凉醒了三次,外套也皱得不成样了。
今天我们回去对吧。他问。
中午走,陈州说,赶下午到。
还有几个小时。
一上午。
林涛闭上眼睛重新倒下去,被刘伟拽着领子又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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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训练在营地校场里进行。
韩教官说今天不练队列,练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折返跑,全部在操场上解决。
太阳比昨天还大。跑道上的胶粒被晒软了,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往下陷了一点点。
折返跑的时候,隔壁连队有个高个子男生跑过来的时候没收住速度,直接撞到了林涛的肩膀上。林涛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扶住膝盖才站稳。
你不看路的?!
那男生站住,看了他一眼:你站在跑道中间。
我站在我们班的位置上,你冲过界了。
男生没说话,转身要走。林涛往前一步拦住他:道歉。
你挡我路了还让我道歉?
韩教官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从场边走过来:出列,两个人。
林涛咬了一下后槽牙,看了看教官,又看了看那个男生,出列了。
那男生也跟着出列,态度倒是不卑不亢:教官,是他先拦我。
我让你说话了?韩教官看了他一眼。
男生闭嘴了。
两人各加一组俯卧撑,韩教官说,现在。
林涛趴下的时候笑了一声。不是真的笑,是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陈州站在队伍里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那男生的同伴在场边喊了一句:没事啊,下午就回去了!
男生趴在地上朝那边竖了个大拇指。
刘伟站在陈州旁边,压低声音说:那个人是隔壁班的,叫周浩,报到那天在楼梯上跟人吵过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王建国问。
报到那天在楼梯上我就在他后面。
一组俯卧撑做完,林涛站起来,掌心磨出了两个浅浅的红印。
韩教官让他们归队,说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回去以后谁再找事就不单是俯卧撑的事了。
林涛归队的时候从陈州身边经过,小声说了句我没错。
陈州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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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又是一场混战。
六个菜,八个男生。筷子还没拿起来,几双筷子同时伸进红烧鸡块的盘子里。林涛因为被罚耽误了,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少了三分之一。他拿筷子在盘底刮了两下,刮出了一筷子油,浇在饭上拌着吃。
你动作太慢了。刘伟说。
你们有替我们留吗。
留了,王建国把自己碗里两块没动过的鸡块夹给他,你以为我没留。
林涛愣了,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鸡块,然后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好像刚才那件事没发生过。
谢谢。林涛说。
不用谢,王建国说,按我的计算,你们两人消耗的体力多了大概六百卡路里,需要补充。
你就不能说点人话。
我在说人话。
刘伟笑了一下,把一块土豆也夹给了林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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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拔营。
帐篷拆得很快——韩教官说拆帐篷跟搭帐篷一样都是训练,每个人必须动手。八个男生手忙脚乱地解绳子、折支架、卷帆布,花了十五分钟,帐篷没拆完先吵了两架——关于先拆哪根杆子的。
回去的路还是走学林路。来的时候是上坡,回去是下坡,轻松了不少。但走了一天半的腿明显比昨天更沉,队伍的行进速度慢了大概三分之一。
下午四点多到学校。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打篮球了,跑道边坐着几个没穿军训服的女生,看他们列队走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聊自己的。
人就是这样——你走了十公里觉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给你鼓掌,但其实没人注意到你走了多远。
陈州把花名册交还给韩教官,韩教官接过去没有马上签字。他看着花名册,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州。
这两天辛苦了。
应该的。
明天休息半天。韩教官在花名册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把花名册还给他,下午正常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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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整个人轻了三斤。
林涛半躺在床上,腿搭在床尾的栏杆上,闭着眼睛。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干。他说。
你本来也没干什么。刘伟说。
你能不能别在我放松的时候说话。
放松的时候最需要保持清醒。
林涛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今天跟那个周浩瞪眼的时候,脑子里想着徐晴。
为什么。刘伟问。
不知道,林涛把手臂压在眼睛上,就是觉得——他很烦。
他不是重点。陈州说。
什么。
你脑子里想的是徐晴,所以他说什么你都觉得烦。
林涛沉默了两秒,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你能不能别在我不想被看穿的时候看穿我。
不能。
林涛笑了。笑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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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手机响了。
沈念念的消息:陈老板!!!你们是不是回来了!!!
他回:回来了。
太好了!!!我去找你!!!
你来干嘛。
来视察你的健康状况!!!
陈州还没来得及打字,她的下一条消息就到了:已经到了!!!
他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沈念念站在七号楼下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穿着学院的文化衫,白色的,胸口印着她们学校的名字。头发还是扎着马尾,站在一楼入口的灯下面往上看,不知道陈州的宿舍在哪一间,就在那里东张西望。
我在三楼。他打字。
沈念念抬头,找到了窗口。她露出牙齿笑了,挥了一下手,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一圈。
陈州走下去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大概三分钟。
你怎么不提前说你要来。他站到她面前。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啊!!她把塑料袋往他面前一递,给你!!
陈州接过来。是密封袋装的面包,还有一小瓶牛奶。面包还是温的——她把袋子放在食堂微波炉里转过。
你下午刚回来肯定没空去食堂,这个是我在我们楼下买的,微波炉打了一下。沈念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她看着他,你昨天走了那么远,又背了人,肯定饿了。
陈州拿着袋子,没说话。
你吃了没。她问。
还没。
那你现在就吃啊!!
陈州把面包从密封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面包不是特别好吃,食堂那种大批量做的,甜味很浅。但它是热的。
甜不甜。沈念念问。
还行。
那下次我买别家的,楼下还有一家,她歪着头想了一下,老板娘说他们家的红豆面包好吃。
不用。
用的。
陈州把牛奶也喝了一半。沈念念站在那里看着他吃,表情很满足。她从来不问陆雪见是谁,也不问他昨天背的是哪个女生。她今天从学校过来就只干了一件事:送吃的。
你今天没有课。他说。
有啊!!思政课!!
那你来了。
逃了。沈念念说得理所当然。
陈州看着她。她的文化衫领口有点歪,应该是跑过来的。头发是刚洗过还是没洗?她昨晚在图书馆待到很晚,今天上思政课,然后下了课就往这边跑。
你下次逃课别告诉我是因为我。
你觉得是因为你?她眨了一下眼睛,我是因为思政课太无聊了。
陈州看着她。
沈念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目光转到别处:好啦,两者兼有,行了吧。
以后别逃了。
看情况。
陈州没再说了。他把牛奶喝完,空瓶子抓在手里。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沈念念朝后退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明天军训加油!!快了!!
转身的时候文化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住了。
陈州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九号楼的方向。手里的塑料袋还带着面包的余温。
他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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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宿舍的时候,林涛第一个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那个女生来了?
送什么了。
面包。
林涛从床上坐起来:她跑这么远就是给你送个面包?
老陈,林涛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等什么。
陈州把面包放在桌上,把牛奶瓶扔进垃圾桶。
我没在等什么。
她对你这种人——林涛想了一下措辞,算不算得上宝藏。
什么宝藏。
就是那种,你不抱希望但这个东西偏偏在你手里。
那不是宝藏,陈州说,那是运气。
那你运气是真的好。林涛躺回去。
刘伟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他看了一眼桌上面包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林涛的表情。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刘伟说,听起来像是你的运气不够好。
林涛笑了,你看我像是能遇到给我送面包的人吗。
王建国插话了。他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数据表——是他自己画的,上面列了每个人的体脂变化和训练强度,前提是你得承认你喜欢。
我喜欢什么。
徐晴。
林涛愣住了。
王建国把数据表放在桌上,坐下来,拿了一支笔开始改数字。改完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今天被罚跑的时候跑得比平时快很多。这说明你在愤怒的时候体能会提升。但你愤怒的原因不是因为周浩撞了你,是因为他打断了你对徐晴的思念。
宿舍安静了。
林涛盯着天花板。过了半天他开口:建国你下次能不能别在我室友面前拆穿我。
我也是你室友。
你闭嘴。
陈州把面包掰成四份,一人一份。林涛接过去的时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下沙的傍晚是橘色的。操场上的篮球声和远处宿舍楼里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学校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背着书包去自习室,有人在门口等外卖。
陈州坐在桌前打开电脑。陈秀兰下午发了一批货——收纳架上架第二天,订单从一单变成了四单。利润十八块钱,四单就是七十二块。加上其他品,今天的流水破了一百五。
他回陈秀兰:明天回去以后上新品的详情页,你拍几张实拍图给我。
陈秀兰秒回了一个oK。
然后陈州切到qq。陆雪见的头像灰着——她今天没有发消息。
他关掉聊天窗口,把面包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林涛在那边小声跟刘伟说话。他问刘伟:你说徐晴今天会不会给我发消息。
你等一下,刘伟拿起手机看了看,她今天晚课到八点,还有半小时。
你到底是在追她还是我在追她。
你追她,我只是在帮你记录。
林涛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感激的声音。
陈州把电脑关了。头顶风扇转着,声音不大,刚好能盖住窗外的虫鸣。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想的是明天训练内容和收纳架的详情页文案,但闭眼的时候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沈念念站在楼下,袋子在她手里晃了一圈,她抬头找窗口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九月的晚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