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四天,天气变了一下。
不是下雨那种变——早上还是晴的,到十点多天色忽然灰了,云层厚得压住了操场边那排水杉的树尖。有风从东边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迷彩服的下摆啪啪响。
韩教官看了一眼天上,说:继续。
于是继续。
练军体拳的第四式蝴蝶穿花——名字好听,实际就是一个转身加摆拳。练了快四十遍,林涛转得头晕,停下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后面的同学。
你往左转。王建国在后面小声说。
我知道往左转。
那你刚才往右了。
我知道我刚才往右了,林涛把手撑在膝盖上喘气,你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韩教官在前面喊:蝴蝶穿花——预备——
所有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同时起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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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天还没阴开,但食堂里已经把灯全打开了。
陈州端着餐盘坐下来,林涛在他对面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先低头看了半分钟手机,然后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朝上。
等谁消息。陈州问。
没等谁。
那你一直看。
我在看时间。林涛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
陈州没问了。又过了两分钟,林涛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的速度比他夹菜快了至少一倍。然后他看完,嘴角往下压了一点,把手机放回去了。
陈州吃了一口饭,大概也猜到是谁了。
刘伟今天吃得比较多,军训第四天饭量明显涨了。他啃着排骨跟王建国讨论军体拳的发力原理,王建国说重点在腰腹核心力量,刘伟说不对,重点在爆发力。
核心力量和爆发力是一体的。王建国说。
一体也得有个先后。
林涛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打断他们:你们说,一个女生主动加你室友的qq,是为了什么。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为了问开店。陈州回答。
开店需要加qq吗。林涛说。
需要。刘伟开口了,声音很稳,徐晴家里有货,陈州有渠道经验,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林涛看了刘伟一眼,表情很复杂。
你为什么帮她说话。
我没有帮她说话,刘伟把骨头放下,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你吃她的菜时眼睛是亮的。
那是菜好吃。
陈州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了盘子。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林涛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林涛坐在原位上,筷子夹了一块土豆丝,吃了半天没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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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韩教官说明天要练习方阵变换,是军训里最难的科目之一,让大家今晚早点睡。
陈州把花名册收好,和韩教官报告今天全勤,没有人请假。
韩教官在花名册上签了字,忽然问: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的动作比其他人标准。韩教官看了他一眼。
陈州没说什么。他觉得这个问题没法答。总不能说前世军训过一次,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他知道怎么用力——说出来没人信,也没必要说。
韩教官也没追问,把花名册还给他就走了。
陈州把花名册塞进挎包里,沿着操场边往宿舍方向走。训练场外面还有几个在等人的女生,他看了一眼,没有认识的就继续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陆雪见站在铁栅栏外面。
她穿了一条灰色长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色开衫,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和报到那天比,好像瘦了一点——也可能是衣服显的。
陈州站住了,离她大概七八米。她看见他过来,没往前迎,也没笑,就站在原地,手放在挎包带子上,表情很平。
你怎么来了。陈州先开的口。
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在哪个校区。
问了我妈,陆雪见说,她说你报的下沙这边的学校。
你妈知道?
你妈跟我妈说的。
陈州沉默了一秒。两家的母亲一直有联系,这是他没想到的——或者说他忘了这件事。
找我什么事。
陆雪见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你每次回我消息都不超过四个字。我来看看你到底在忙什么。
军训。
我知道你军训,陆雪见说,我是说军训之外。
陈州没答。
陆雪见等了几秒,自己找了一个新话题:你晒黑了。
正常。
吃饭了吗。
还没。
那——陆雪见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请你吃个饭吧。
她说完这话,语气有一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一路上一直在念,但真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州看着她。她没看陈州,在看旁边的树。
走吧。他说。
陆雪见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确认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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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带她去了食堂。
就这里?陆雪见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的不锈钢桌椅和一排排窗口。
食堂挺好的,陈州说,方便。
陆雪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跟着进去了。
排队的时候,陈州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身位,不像是认识,像是恰好在同一支队伍里。
轮到他们的时候,陈州要了一份红烧鸡块加米饭,陆雪见看了菜单半天,要了一份番茄炒蛋。
就这些?
够了。
那你之前说请我吃饭——就吃番茄炒蛋?
陆雪见被他说中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怕点多了你嫌我浪费。
陈州帮她付了钱。她说不要,陈州说已经付了。她没再争,但把饭端到桌上的时候明显不太高兴。
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问直接就做。陆雪见坐下来,把筷子抽出来。
这样比较快。
快有什么好的。她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都这样了。
陈州夹了一块鸡肉,没有回答。
陆雪见也没有继续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食堂里的人陆续多起来,周围有说有笑,唯独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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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见吃得很少。
番茄炒蛋夹了两筷子,米饭扒了一小半就停下了。她把筷子横放在碗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几个月,她开口,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陆雪见说。
话音落下去,又是一段沉默。陈州继续吃饭,把排骨啃完,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他不赶,但也没有刻意放慢。
陆雪见看着他的吃相,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吃饭不是这样的。
哪样。
话很多,她说,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事,老师说了什么,同学干了什么,你都会讲。
陈州放下筷子:人总是会变的。
你变太多了,陆雪见说,变得我都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了。
她这话说得挺平静的,但说出口的时候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陈州伸手拿纸巾擦了手。他注意到陆雪见的指甲涂了东西——很淡的颜色,以前她从来不涂指甲油。
你呢,他说,过得怎么样。
还行,陆雪见说,就是课程比较紧。我们学校比你们严。
那不是挺好的。
好是好——陆雪见说了一半,停了一下,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陈州没问少了什么。他知道答案,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想接那个答案。
手机震了。
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念念:陈老板你今天累不累!!!我上完三节课了!!!你们教官有没有又罚你们蹲下!!!
陈州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陆雪见的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她没问是谁。但他的手机刚才弹窗的时候,聊天框最上面写了沈念念三个字。她看见了。
消息不回吗。陆雪见问。
回了。
一个字也算回。
那要看问什么。
陆雪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桌沿。这道划痕没有声音,但她手上的动作很细。
你在这里,她说,好像过得挺好的。
还行。
有认识新朋友?
女生?
陈州看她一眼:同学。
陆雪见没追问了。她把筷子从碗上拿起来,又放回去,重复了一遍。
我坐地铁回去要一个半小时,她说,末班车是九点半。
陈州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四。
不急。
你送不送我。
陆雪见微微低了低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放了一下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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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校园的路灯刚好亮开,黄色的光照在两人之间画出两条影子,一条长一条短——她的比他的短一截,因为在靠墙的那边走。
陈州送她到校门口。门外的公交站台上有几个人在等车,站牌的光是绿色的,照着候车亭里的一排广告。
陆雪见在门口站住了。
你好像不太想见我。她说。
陈州把手插在迷彩服的裤子口袋里。迷彩服还没换,后背上汗渍的痕迹已经干透了。
没有不想见你,他说,只是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那你以前怎么知道。
以前是以前。
陆雪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不太有的东西——不是委屈,是某种说不清楚的安静。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她说。
陈州没回答。
公车来了,车灯扫过她的脸,把她的表情照得很亮,然后一下子又暗下去。
陆雪见转过身,朝公车走了一步,然后又转回来。
你注意身体,她说,军训完了给我发个消息——不用长,告诉我你没事就行。
然后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陈州站在原地,看着车窗里她的侧脸,她没往外看。
车开了。
陈州低下头,把手机拿出来。
沈念念在他没回的那段时间又发了几条,最新的一条是: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他打字:没有。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晚风还是凉丝丝的,吹在刚晒了一天的脸上,有点像秋天的开始——虽然日历上才九月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