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块的旅馆隔音很差。
隔壁住了一个打呼的，声音穿过薄得像纸的墙壁，一阵一阵的，像谁在拉电锯。楼上还有人走路，拖鞋啪嗒啪嗒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陈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了很久，边缘泛黄，中间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渍，像一朵变形的云。
他想起家里那间小房间的天花板，也有一块水渍，像南美洲。
不知道陈秀兰今天打包了没有。
他翻身坐起来，把那台神州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插上电源，等了三分钟才开机。
登录淘宝后台。
今日访客：五十一。
今日订单：九单。
比昨天多了两单。流量在慢慢爬。
他打开阿里旺旺，处理了三条客服消息——都是问尺码的，他回得很耐心，一条一条解释。
回完消息，他没关电脑，顺手登了qq。
————
陈家好物分享群。
这是陈州建的第一个客户群。
说是客户群，其实才三十七个人。都是这两个月在他店里买过东西的客人，他一个一个私信问要不要加群，以后有新品第一时间通知，还有专属优惠券，大部分人不理他，但有三十七个加了。
不多，但都是真的。
群是七月下旬建的，最开始只有十来个人，都是冲着他的衣架和收纳盒来的。后来有人晒了单，觉得质量不错，就拉了朋友进来。到八月底，三十七个人。
陈州每天晚上会在群里发一次当天上新或者优惠信息，平时不太说话，偶尔有客人问问题他就出来答。
他给自己在群里的备注改成了陈家日用-小陈，头像是那张诺基亚N97的自拍。
今天他打开群的时候，发现消息比平时多。
往上翻了翻，原来是有个客人在群里晒了单。
一个叫荷塘月色的Id发了一张照片——是三个收纳盒摞在一起，放在衣柜顶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冬天的毛衣。
小陈老板家的收纳盒真好用！承重一点不变形！安利给姐妹们！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哇好整齐！
链接发一下链接发一下！
我也买了！质量确实行！
小陈老板是哪里人啊？发货好快的。
陈州看了一眼，没插话。
前世他做电商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群里安静。群里一安静，就说明客人对你没兴趣了。有客人晒单、有人讨论，说明你的东西有人在用，有人在关注。
这是好事。
他正准备关掉qq去改两个商品标题，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姐妹们我也晒一个！
发消息的人Id叫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一只手举着手机拍照，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衣架——就是陈州店里卖的那种不锈钢防滑衣架。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小陈老板家的衣架我挂了三件冬天的外套都不弯！质量绝了！而且——
她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而且我要出发去杭州读书啦！衣架已经装箱了哈哈！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念念也去杭州呀！
我也在杭州！下沙这边！
念念好漂亮啊！这是素颜吗？
姐妹身材也太好了吧！
陈州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孩确实不难看。
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很小，五官不算特别精致，但胜在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点像——
算了，不像谁。
他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
念念不忘在群里跟大家聊了一会儿，说自己是安徽来的，考上了杭州一所二本，九月十五号报到，提前两天过来。
我昨天到的，结果学校说报到要十五号才开始，今天去学校没人管，附近酒店也满了，走的时候手机还没电了……
啊？那你现在在哪？
念念不会露宿街头了吧！
念念念念你没事吧？
念念不忘发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我在学校对面的麦当劳坐着充电呢，老板看我可怜给我续了一杯可乐，但我觉得他快赶我走了……
你在哪个学校啊？
念念不忘说了学校名字。
陈州看了一眼。
跟她不在同一个学校，但也在下沙高教园，隔了两站公交。
群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的说你去住如家啊，有的说你打114问一下附近有没有旅馆，还有的说念念你加我微信我帮你查一下。
念念不忘回了一句：查了，附近的酒店全满了，开学季嘛……远的倒是有，但我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坐公交太害怕了……
陈州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你在下沙？
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炸了。
小陈老板说话了！
老板你不是在江苏吗？
老板你也来杭州了？
老板老板你也在下沙？！
念念不忘也冒出来了：小陈老板也在杭州吗？
陈州回：嗯，在下沙，今天刚到。
那你也是来读书的？
嗯，新生。
哇好巧！
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说小陈老板原来是学生啊好年轻，有人说老板你开的店比我们班同学都厉害。
陈州没接这些话，直接问念念不忘：
你说的那个麦当劳，是不是学校北门对面那个？
念念不忘对对对！就是那个！你怎么知道？
我住的旅馆就在隔壁一条街。
啊？？真的假的？？
陈州想了想，在群里说：
我这边的旅馆还有空房，六十块一晚，干净的。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带你过来。
他特意在群里说，没有私聊。
这是前世做电商养成的习惯——公开场合说的事情，有群友作证，对方不会觉得你是坏人。你私聊说，对方反而会紧张。
果然，群里有人帮腔了：
小陈老板靠谱的！我在他店里买了好几回了！
老板还给我补发过货呢，人很好！
念念去吧去吧！六十块好便宜！
念念不忘在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了一行字：
小陈老板，你能来接我吗……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陈州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三秒钟。
他不是犹豫要不要去接。
他犹豫的是——自己兜里只有十四块五毛钱，连打车都不够，过去只能坐公交，两站路倒是一趟公交就到，但他从来没去过她说的那个麦当劳，不认识路。
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新剪的寸头，三件套的衣服倒还算干净，但脚上穿的是那双白球鞋，鞋带有一根快断了。
十八岁的小老板，去接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客户。
说出去有点怪。
但不去的话——
他想了想前世做客服时候的那句话：客户有困难，你帮不帮？帮。不帮，你丢的不是这一单，是这个客户背后的一百个潜在客户。
虽然这回不是生意的事。
但他还是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等着。
————
陈州出了旅馆的门，在巷口看了一眼路牌。
下沙高教园的路都是用大学城里的路名命名的，什么学源街、学林街、学苑路，乱七八糟，他一个刚来的人完全分不清。
他找了个路边卖炒粉的大叔问路。
大叔，杭州师范北门对面的麦当劳怎么走？
往前走到红绿灯右拐，坐381路，两站就到。
谢谢。
公交站台上就他一个人。等了七分钟，车来了，一块钱。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下沙高教园的夜景——路灯昏黄，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晃。路边有一排排小吃摊，烤串的烟雾在灯光下飘。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拎着奶茶。
两站路，五分钟就到了。
陈州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那家麦当劳。金色的拱门标志在夜色里特别亮。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女孩。
白色t恤，低马尾，牛仔短裤。
手里攥着手机，旁边立着一个拉杆箱，箱子上绑了一条丝带，是那种很扎眼的粉红色。
跟群里发的照片一模一样。
陈州推开麦当劳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
他走到那个女孩对面，站住。
念念不忘？
女孩抬起头，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你是小陈老板？
你……好年轻啊。
陈州笑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是个老头？
不是不是，我以为你至少二十五六了……女孩的脸有点红，因为你说话特别成熟，客服消息回得也特别专业……
谢谢。走吧，我带你过去。
女孩站起来，拉起箱子，丝带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等一下。陈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可乐杯，你喝完了吗？
喝完了。
那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女孩拖着箱子跟在后面。
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在安静的麦当劳里显得特别大声。
出了门，夜风扑过来。
九月的杭州，晚上九点，还是闷热。
女孩走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拉杆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咔嗒咔嗒地响。
你叫什么名字？陈州问。
沈念念。
念念不忘的念念？
嗯，我妈取的。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挺好。
你呢？
陈州。
陈州的州？
两个人走在下沙高教园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沈念念偷偷看了陈州一眼。
寸头，白t恤，干干净净的脸，个子很高，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不像她想象中的小陈老板。
她以为会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大肚子，穿格子衬衫。
没想到是个——
挺好看的同龄人。
她低下头，耳朵有点热。
————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州跟前台说了，给沈念念开一间房，六十块。
他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里面还有店铺的收入，大概两千多块。他从支付宝转了六十块到前台，帮沈念念付了房费。
沈念念说我有钱我有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和几张零钱，被陈州挡了回去。
先住下，明天学校报到的时候再说。
那我转你……
六十块钱不用转了，你在群里帮我晒个单就行。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陈老板，你做生意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让人没办法拒绝。
陈州没回答，把房卡递给她。
你在二楼，202。我在三楼，301。有事敲门。
晚安。
晚安，陈……陈哥。
陈州上了三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那个打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没声音了。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支付宝余额。
2347.6元。
刚才付了六十块房费，还剩2287.6元。
加上微信里的零钱和兜里的十四块五，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大概是2300块钱出头。
不多。
前世他三十四岁的时候，银行卡里的数字是这个的一百倍。
但前世那些钱，是他自己一分一分赚来的。从月薪三千的运营助理干起，吃了三年泡面，挤了三年地铁，被甲方骂过，被供应商坑过，被合伙人背叛过。每一分钱上面都有故事。
这辈子也一样。
两千三百块钱，七百多单生意，一个客户群，一个义乌拿货的渠道。
都是自己挣的。
不是天上掉的。
他关了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沈念念的脸。
不是什么心动不心动。
只是觉得——
十八岁的夏天，好像确实比三十岁的夏天热闹一点。
（第0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