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凑近两步,笑道:“我们那牛头岭,好多地还没开出来。我想趁着这阵子有空,先把山地上的荒草树根清一清。想找几个干活的人,您帮我张罗张罗?”
里正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这丫头倒是通透。我方才还想着要提点你几句,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梦画一脸无辜:“里正爷爷说的啥,我听不懂。我就是想找几个干活的人,工钱按日结算,不会亏待出力的。”
里正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梦画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对了里正爷爷,大柱哥最近得闲不?山上活多,我想找个人帮着张罗一摊子,管管记工、搬搬原木,工钱照算,不比在外头跑腿差。”
里正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这回没笑,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大柱那小子毛手毛脚的,你信得过?”
“信得过。”梦画笑眯眯的,“里正爷爷调教出来的人,错不了。”
里正拄着棍子想了一下,点头:“行,我回去跟他说。”
“哎,谢谢里正爷爷。”
里正“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我问你一句——方才我要是没拦着,你真要把那小子腿打断?”
梦画嘿嘿一笑:“哪能啊。这不是您在嘛,我知道您肯定不会看着我干傻事。”
里正哼了一声,摇摇头:“滑头。”
说完拄着棍子走了。
这边田明志已经蹿到板车边上去了,搓着手,一脸热切:“三哥,走啊!拉猪去!趁着天还没黑,把猪和鸡都弄回来,省得夜长梦多。”
田明礼点了点头,正要招呼田明义,田明志已经抢先一步把板车调了个头:“我去我去!拉猪赶鸡这事儿我在行!”说着还拍了拍车板,“这车结实,装头猪绰绰有余。”
梦画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四叔去正好,帮着看着点,别让他们出幺蛾子。”
田明志一拍胸脯:“放心,四叔眼睛毒着呢。”
田明礼、田明义、田明志三人赶着板车往宋大娘家去。宋老蔫垂头丧气地在前头带路,宋大娘被里正那两条路吓得还没缓过劲来,一路上没敢吭声,只跟在后头拿袖子抹眼泪。
到了宋家院门口,宋大娘她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平日里最是抠门护家、眼里容不得半点亏。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家底,就盼着家里能安稳度日。
一抬头看见儿媳妇哭哭啼啼领着田家几人过来,后头还跟着垂头丧气的宋老蔫,老太太手里的菜叶子“啪”地摔落一地,脸色瞬间黑得发紫。
宋老蔫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凑到老娘跟前,蹲在脚边,压着嗓子哆哆嗦嗦把今天闯的大祸、讹人败露、赔猪赔鸡、还要白干工抵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越往后听,老太太脸色越狰狞。
等到最后一句说完——
老太太整个人直接炸了!
“你个窝囊废!!”
她扬手狠狠一巴掌呼在宋老蔫脸上,打得他脑袋一歪,脸颊瞬间红透。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媳妇在外头作死闯大祸,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由着她败光家里家底!!”
宋老蔫捂着脸,缩着脖子,连躲都不敢躲,嗫嚅着半句不敢还嘴。
老太太打了儿子还不解气,猛地转身,双眼赤红,死死盯着一旁低头抹泪的宋大娘。
今天这一切,全是这败家儿媳作出来的!
好好的日子不过!
跑去讹人家十两银子!
现在倒好——
家里唯一一头年猪、所有下蛋鸡全没了!
儿子还要免费给人家干苦力!
这哪里是闹事?
这是直接把宋家家底掏空、要全家的命啊!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一把揪住宋大娘的头发,狠狠往下扯!
“我打死你这个败家精!!”
“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好好的家被你彻底败干净了!猪没了!鸡没了!我儿子还要给人当牛做马白干活!你是想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死是不是!!”
宋大娘本来又怕又悔,憋着一肚子委屈,被婆婆当众扯头发打骂,瞬间也撕破了脸!
她也不管田家众人还在场,当场反扑回去,伸手就去推老太太:
“你打我干什么!!当初我去说亲、去讨钱,你也没拦着我!现在出事了全怪我一个人?!”
“若不是你天天念叨家里穷、不让我贴补娘家!我能去冒这个险?!”
婆媳俩彻底疯了,在院子里当场扭打成一团!
你扯我头发,我抓你胳膊!
你骂我败家,我骂你刻薄!
满地蹬腿、哭嚎尖叫、滚得一身泥!
“败家精!丧门星!”
“老虔婆!老苛刻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院子里鸡飞狗跳、骂声震天!
宋老蔫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拉又不敢拉,嘴里喊着:娘!媳妇!别打了!别打了!
田明志在旁边看得直乐,抱着胳膊看了两眼,咂了咂嘴:得,这出戏比村口唱大戏还热闹。
田明义皱了皱眉,扯了他一把:“行了,别看了,先干正事。天不早了,猪和鸡弄回去还得收拾。”
田明志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收了笑:“行,听二哥的,咱干正事。”
田明礼点了点头。
院子里,婆媳俩还在打。老太太头发散了,宋大娘脸上多了几道指甲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谁也不肯先松手。
田明志揣着袖筒径直往猪圈走。那头肥猪听见外头吵嚷,从草堆里拱出来,哼唧一声,晃晃悠悠往食槽那边挪。田明志回头瞅了一眼,笑着朝田明礼喊:“三哥,你瞧这猪,肥得肚皮都快拖地了,少说一百五六斤,可真肥!”
说完,他又扬声朝缠斗的宋大娘喊了一嗓子:“宋大娘,这猪我们可要牵走了啊,你给句痛快话,到底给不给?”
宋大娘被她婆婆揪着头发,疼得直咧嘴,一边招架一边喊:“给给给!都给!别报官!千万别报官!”
田明志得了这句话,二话不说,抄起猪圈边的麻绳就往猪脖子上套。那肥猪正埋头拱食槽,冷不丁被绳套住,登时“嗷”一嗓子叫唤起来,四蹄乱蹬,溅得泥点子到处飞。
“嘿,这畜生还挺有劲!”田明志拽着绳头,脚底下打着滑,被猪拖出去两步。他回头喊:“二哥,搭把手!”
田明义上前一把揪住猪耳朵,兄弟俩一个扯绳一个拽耳,连推带搡地把猪往板车那边赶。田明礼在后头稳住车把,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那百五六十斤的肥猪拱上车板。猪在车上还不老实,四条腿乱踹,田明志拿绳子三下五除二把猪蹄子捆了个结实,拍了拍手上的泥:“得嘞,老实待着吧你!”
“还有五只鸡别忘了。”田明义侧身进到鸡圈,母鸡受了惊吓扑得鸡毛漫天飞,他手脚麻利,一只只抓牢,全部放进带来的藤鸡笼,布条紧紧扎死笼口。
宋家院子里头,婆媳两个依旧滚在泥地里厮打,宋大娘脸上已经挂了彩,嘴里还在嚷:“我嫁到你们宋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吃没好吃穿没好穿,到头来还挨打!”
老太太啐了一口:“你还有脸提吃穿?家里的鸡蛋、白面,哪样你没有偷偷往你娘家捎?”
田明志在外头听得直乐,嘴里啧啧有声:“得,越抖搂越多,这婆媳俩今儿个算是把老底都翻出来了。”
田明义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走了,别看了。”
田明志一缩脖子,赶紧推车。田明礼冲宋老蔫点了下头:“宋大哥,你家里先收拾收拾,明儿个一早到我们那儿上工,别迟到了。”
宋老蔫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弓着腰连声应道:“晓得晓得!明天一早我肯定就过去。”
宋大娘正被婆婆揪着头发,疼得龇牙咧嘴,听见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可分身乏术,只能任由泪水混着泥土糊满脸,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