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京城几家香皂店铺的股东之一,与秦毅的利益早已深度捆绑。
当晚,骆养性将查访所得写成密奏,封入竹筒,命一名心腹快马送往京师。
随后,他又另派一人,连夜赶往秦毅驻地,只带了一句话——
有人在暗中算计你,小心提防。
秦毅收到传话,脸色微变。
暗中算计……是谁?
他将近日来的桩桩件件在脑中过了一遍,自问并未与朝中任何人结怨。
忽然,他眉头一皱,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是皇太极?
这些日子,他屡次挫败敌军锋芒,崞县一役更是打得对方损兵折将。
那些鞑子正面攻不破,便转而在暗中下手,挑拨朝廷与自己的关系,欲借朝廷的刀,来除掉他秦毅。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哂然一笑——能让后金如此处心积虑,倒也算是一种。
不过从侧面也看得出,这一仗,是真的打疼了他们。
习日清晨,秦毅便下令全军开拔,班师回登州。
自五月出征至今,已是崇祯七年十月,前后将近半年。这还不算返程的时日。
此战打下来,阵亡一千一百余人,伤残一千五百人,是自成军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仗。
缴获倒也不薄,战马一千五百匹,粮草五千石,白银三十万两。
毙敌共计一万八千余人,其中蒙古骑兵两千余,建奴不过四百。
可惜是守城之战,根本无法割取首级,没有首级,便不算军功,这就是大明铁打的规矩。
返程途中,他亲率一队精锐北上大同。
一来,他需亲自呈报战报。近三千人的伤亡,实在太过沉重。
朝廷发不发抚恤,他倒不作指望;但他要让朝廷知道,秦家军为了驱除满蒙联军,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二来,身为下属,仗打完了不去拜见上官,那便是没规矩。
规矩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利。
临行前,他将各部千户召至帐中,一一叮嘱:大军抵达太原后,即刻接收此前营救的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本官拍着胸脯应下的事。谁要是办砸了,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
诸将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三日后,大同城墙遥遥在望。
秦毅勒马驻足,望着那座灰褐色的古老城池。
九边重镇,总督坐镇,这座城里头的水,怕是比战场上还深。
他收回目光,策马前行,亲兵紧随其后,来到总督府门前。
守卫拦在阶前,目光扫过秦毅一行,带着几分倨傲:来者何人?
秦毅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铜牌,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一看,铜牌正面刻着卫指挥使秦毅五个字。
他脸色微变,眼前这位可是战功赫赫的秦指挥使。
守卫的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转弯,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腰也弯低了几分:原来是秦将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将军稍候,小的这就进去禀报总督大人!
说罢,转身一路小跑进了府门。
不多时,守卫快步而出,抱拳道:总督大人有请,秦将军请随小的来。
秦毅转头吩咐亲兵在门外候着,自己跟着守卫穿过仪门,沿廊道一路行至正堂。
他在堂前停住脚步,拍了拍甲胄上的风尘,又整了整衣冠,这才抬步跨入堂内。
主位上端坐一人,年近五十,头戴乌纱,身着绯色官服,身形清瘦,眉宇间既有久经沙场的风霜,又透着军务繁重的倦意。
秦毅抱拳行礼:末将秦毅,参见总督大人。
刘宗衡抬眼,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年轻,挺拔,甲胄上刀痕箭孔清晰可见,甲缝间还嵌着洗不净的血锈。
一看便知,是个身先士卒、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领。
刘宗衡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温声道:免礼,看座。
秦毅抱拳谢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定,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刘宗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后缓缓道:此次满蒙联军入寇,多亏秦将军千里驰援,屡挫敌锋,方能迫使联军提前撤出关外。将军之功,本督必如实上报朝廷。
秦毅起身抱拳:大人过誉,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刘宗衡见他应答得体,不卑不亢,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问道:此战贵军伤亡如何?歼敌几何?
秦毅从怀中取出战报,起身双手呈上:阵亡、伤残、歼敌之数,皆已详列在册,请大人过目。
刘宗衡接过,翻开细看。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片刻后,刘宗衡放下战报,眉头微皱:阵亡一千一百余人,伤残一千五百人……歼敌一万八千余?
他抬眼看向秦毅,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秦将军,这个数字,你确认无误?
秦毅面色不变,平静道: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战报所载,字字属实。
刘宗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本督不是不信你。只是这数字……朝廷看了,怕是要起疑。
秦毅没有接话,安静等着下文。
刘宗衡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缓缓道:守城之战,无首级可验,歼敌之数全凭一面之词。朝中那些御史,最擅长拿这个做文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毅一眼:秦将军,你可有应对之策?
秦毅抱拳道:末将只知如实上报,不敢虚报一兵一卒。至于朝中如何定论,末将……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末将问心无愧。
刘宗衡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问心无愧!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本督就喜欢你这股子坦荡劲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毅身上,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战报本督替你递,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本督也尽力替你争。但若日后山西再有异族入寇……
秦毅抱拳,朗声道:“末将义不容辞!”
刘宗衡脸上笑容更甚,朗声道:“好!本督就等你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