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画满了人。
不是用墨,是用朱砂混了血,干了发暗,像旧衣领上洗不掉的汗渍。画的人没眼睛,脸是空的,鼻梁直,下巴尖,眉骨高——是谢无咎的轮廓,可谁也说不准是不是。有人夜里路过,抬头看,月光一照,那画里的眼皮就动了,缓缓掀开,像睡醒的人,先眨一下。
没人敢久留。画在墙上,风一吹,灰就往下掉,可灰落地,不散,聚成一行小字:他不是疯子,是你们不敢爱的人。
官府贴了告示,千金悬赏,画师、捕快、道士都来过。画师想临摹,笔一沾墙,纸就烧了,灰里浮出字,还是那句。捕快伸手去撕,手刚碰上,整面墙就烫,烫得他缩手,掌心起泡,三天没消。道士念咒,符纸贴上去,纸没燃,画里的人却转了头,朝他笑了一下——没嘴,可那笑就在那儿。
没人敢动岑野棠。
他穿灰布长衫,袖口缺了一角,补过,针脚歪,线头露着,总沾着灰。他走路不看路,只看墙。手里拎个竹筒,里头装着朱砂和水,偶尔停下来,用一支秃了的笔,蘸了,画一笔。画完,不擦手,就那么站着,看半天。
有人问他:“你画他,图什么?”
他不答。转身走,去下一座城。
他在城东画,城西画,城南画,城北画。画在砖上,画在木板上,画在城门洞的石柱上。画得多了,城里的孩子开始学着画,用炭条,歪歪扭扭,画个没眼的人。大人骂,孩子就跑,跑着跑着,回头一看,那炭画在月光下,眼睛睁开了。
城里开始有童谣,没人教,自己传的:“剑断青峰夜,月光吻了谁的泪?”
岑野棠听见了,没停笔。
他画到第七座城的时候,谢无咎来了。
他没穿那件青竹纹的衣裳,也没发光。就穿了件旧黑袍,领口还系着那道歪结,线头晃着。他站在岑野棠身后三步,看画,不说话。
岑野棠画完最后一笔,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他没回头,问:“你说,若我画满天下,你是不是……就能被所有人记住?”
谢无咎没答。
风从城墙上过,卷起一点灰,落在他鞋尖上。他鞋底有泥,是刚从城外田埂上踩来的,干了,裂成小块。他站着,没动。
岑野棠把笔放下,竹筒搁在墙角。筒口有水痕,一圈一圈,像年轮。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袖口的缺角,指甲缝里还嵌着黑土,没洗。
谢无咎这才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岑野棠身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发顶。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什么。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吻唇,是吻发。
岑野棠没躲。他睫毛颤了一下,没闭,也没睁。
谢无咎说:“你画的不是我,是他们不敢承认的,自己心里的光。”
说完,他没再开口。转身,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幅刚画完的画像。指尖擦过画中人的眉骨,没留下印,也没发热。可那画,眼睑又动了动,这次,睁得更久。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画上,也照在谢无咎的影子上。
影子,比从前淡了。
不是消散,是薄了,像纸被水洇过,边角发毛,颜色褪了。
岑野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无咎没看他,低头,从袖口摸出一小截青竹枝,才三寸长,新发的,还带着露水。他把它放在墙角,那竹筒旁边。
竹枝一放,地上就冒了点绿,细得像根草,可那绿,是活的。
岑野棠没问它从哪来。
他蹲下,把竹筒里的朱砂倒出来一点,混了点水,用手指蘸了,在那截竹枝上,画了个眼睛。
没画完,只画了一半。
谢无咎看着,没说话。
城外传来马蹄声,慢,不急。是巡城的兵,打着灯笼,光晃晃的,照到墙角,照到那截竹枝,照到地上那行灰字。
兵头抬眼,看见画,愣了。
他没喊,没拔刀,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灯笼的光,照得他脸发黄,鼻尖有汗,一滴,落在地上,没声。
他转身,走了。
没上报。
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那幅画还在。画中人的眼睛,睁着。
第三天,城东的墙,裂了道缝,缝里钻出一株新竹,竹节上,刻着三个字:岑野棠。
没人知道是谁刻的。
第四天,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女,站在墙下,指着画说:“这人,像我年轻时,见过的一个先生。”
孙女问:“先生是谁?”
老妇人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总在月光下写字,写完,就笑。”
孙女说:“他没眼睛,怎么笑?”
老妇人没答,只是把孙女抱紧了。
夜里,岑野棠又去画了。
谢无咎跟在他身后,没说话,也没动。
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岑野棠一笔一笔,画完最后一幅。
画完,岑野棠把笔扔了。
笔掉在地上,断了,笔毛散开,沾了灰。
他没捡。
他转身,朝城外走。
谢无咎没跟。
岑野棠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你不走?”
谢无咎说:“你走,我就在。”
岑野棠没再说话。
他继续走,脚步很慢,鞋底沾着泥,一步一印。
城墙上,那幅画在月光下,眼睛睁着。
风一吹,灰又落了一层。
灰里,浮出一行新字,比之前的都小,像孩子写的:
“我们,回家。”
城门洞里,灯笼还亮着,没灭。
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地上那截青竹枝,和它旁边,半干的朱砂水痕。
水痕里,有只蚂蚁,正爬着。
它背上有灰,是画上掉下来的。
它没停,一直爬,爬进墙缝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