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明看到面前的人，没忍住拍了拍耳朵，“你再说一遍，王家人去哪了？”
王家人再来城里，不应该找到食品加工厂来吗？
上次打交道，甘明自认把王家人给摸透了，明明一乡下老农民，偏要学着城里人的“体面”，客客气气说话。
切，客客气气商量让自家一个月出三十块钱？滚蛋吧！
甘明还记得，早年父亲也说过，王家就一个王有粮还算有点脑子，其他人跟寻常乡下老农民没啥区别，不值得往来。
所以这么多年，得了王有粮的死讯后，自家就彻底断了跟王家的来往。
所以甘明根本没把王家人放眼里，王家人最渴求的是让王小莲有人养老，拿准这一点，甘明就一点不怕。
他原先估计，这王家人下一步应该是找到厂子里来，要求领导做主。
为此甘明也做好了准备，一来让保卫科的人巡逻的时候眼睛放尖一点，看到可疑的人就先抓起来通知他；
二来，要是真闹到领导那……他私底下也已经透过话了，根本不怕！
可是他没想到，这一次王家人还是闹到家里去，而且听起来似乎是直接撕破脸皮，砸了他家？！
甘明还犹有些不敢置信，秦小牛带着哭腔道：“真去了你家，甘明叔，公安把他们全带走了，王家人说要告你们逼良为娼，我爷爷……”
秦小牛万分后悔，都是他拖累了爷爷啊！
这个十岁的孩子此刻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一失足则成千古恨的道理，他有一次饿肚子实在受不了了，就拿爷爷藏起来的银元找甘明换粮食。
以前他看到过爷爷跟甘长青交易，不过甘长青死后，爷爷就不换粮了，说甘明这人不如他老子讲规矩。
可他饿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突然从一天三顿变成了一天两顿，他饿得心慌啊！
他这才偷偷去找了甘明，哪知道甘明真的不讲规矩，拿这事威胁他爷爷“自污”！
现在闹到公安那去了，真要调查起来，自家这身份，无论是逼良为娼还是诬陷，结果都很严重。
秦小牛只能哀求甘明道：“甘明叔，你快去找公安说，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你们自己解决，不能让公安掺和！”
见甘明皱着眉不说话，秦小牛破罐破摔，“我爷爷要是被抓了，我就去举报你！哼，我不信你只给我换粮，你收了那么多东西，还能藏到天上去不成！”
甘明心一颤，终于想起家里有个要命的东西了！
他没那么傻，啥都往家里藏，大多换来的东西都是在外面藏起来了，可父亲留下那个本子太过重要，哪里能放外面。
甘明以前真没把王小莲放眼里——以夫为天，唯唯诺诺，大半年吃不饱还挨打，都没发出一点动静让街道的人来做主，同时家里的活还一点都没落下。
简直就是逆来顺受，天生的贱命！
可王家人超出他预料的行为，让他有了不祥的预感，当即他像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秦小牛跟着他跑，跑一会儿才发现他是回家，而不是去派出所。
顿时秦小牛眼珠子转了起来，甘家果然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甘明狂奔回到家，甘家外面看热闹的街坊还没散，见着他，有那不耻甘家做派的妇人就撇嘴道：“哟，咱们地主老财回来了！”
“还回家来干嘛？怕我们进去偷东西啊？还是去派出所跟王家人对质吧！”
甘明强撑着扯出苦笑，“婶子别调侃我了，听说家里全被砸了，不回来看看哪里踏实。”
这会儿能在这看热闹的，大多都是家里的妇人，没有工作，往日里只能靠在街道接手工赚点微薄的补贴。
一来不少人早不爽甘家的“肥实”日子，二来这些妇人也有些同病相怜的感受，王小莲这么惨，甘家开了这么坏的头，以后家里小辈照着学怎么办？
顿时大家伙把他围住了，“甘明，你家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你爹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礼义廉耻你家真是一点不顾了，王小莲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家又不缺这一口饭！”
见甘明不说话，一个劲就想往家里去，顿时就有人不爽道：“嘿，你非急着回去看什么？我这人公道，王家人个个穿得单薄，出来的时候可没顺你甘家的东西！”
不说顺东西还好，这一说，可戳到了甘明的心口。
他拉下脸，“各位都是几十年的街坊邻居了，不求大家在我家出事的时候搭把手，但能不能别落井下石？！”
“我家成了这样，我着急！各位行行好，都让开！”
到底甘家人能耐大，大家嫉妒是一回事，随众说两句是一回事，人真要翻脸了，大家也怕真得罪人狠了。
大家不敢再多说，只散开后忍不住小声蛐蛐，“这甘家，我看还得出大事！”
甘明进去后直奔自己屋，他藏本子的地方很隐蔽——他在自己床底下最里面那堵墙上挖了个洞！
那床比较矮，一般人是没办法钻进去的，床又是以前的老架子床，很重，并不好挪动，甘明特意量了自己的手确定了距离才掏的洞。
每次他拿本子，使出牛劲将床将将挪出一个缝，手伸进去拿出来，看完、记完放回去。
这会儿他走进房间，看到床被挪开，顿觉眼前一黑，强撑着上前一看，洞里空空如也！
甘明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那王小莲是怎么知道位置的？！
其实还多亏了刘二妞的刁钻，王小莲每次做卫生都要被挑剔然后克扣口粮，自然就精益求精起来。
每次来甘明和刘二妞房间打扫卫生，她都要拿着帕子钻到床底下一寸寸地擦。
王小莲本身个子不高，丈夫死后就开始吃不饱，一日瘦过一日，钻到床底下擦地，一开始有些难受，后来次数多了，她反倒觉得这样狭窄的地方有安全感。
于是王小莲越发喜欢在床下打扫，后来擦完地，她开始擦床底下这床架子的边边缝缝，然后就发现了被床架子挡了一半的洞。
一开始王小莲还以为是老鼠洞，吓得连忙用手去掏，掏出东西来还当是老鼠拖进去的，拿出来就着光一看，才发现是甘长青留下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