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妩扫过大厅。
“赵衡呢?”
霍修侧身示意。
不远处,赵衡正带着几名巡防队员搬运隔离栏。
他一夜没睡,眼下泛着青黑,身上的巡防制服还沾着西三区的灰尘。听到苏妩叫他,他动作顿住,快步走过来。
“维兰特小姐。”
“你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苏妩问霍修。
“初步结果出来了。”
霍修神色没有缓和。
“赵衡任职七年,参与过二十三起精神污染失控事件,其中十五起确认已无救治条件,六起因现场记录不完整,无法判断,两起存在提前处决嫌疑。”
赵衡的脸色开始发白。
霍修继续道:“他没有私吞过救助款,也没有参与污染矿运输,但他执行过错误命令,这是事实。”
大厅里安静下来,赵衡低着头,手指握得很紧。
他显然已经做好了被撤职、收押,甚至更严重处置的准备。
苏妩却只问他:“你觉得自己应该怎么罚?”
赵衡愣住。
“我……”
“你在这里七年,认识西三区的人,也知道那些失控者大多从哪里来,家属住在哪里,谁接触过废矿,谁需要先筛查。”
苏妩语气平淡。
“现在让你去牢里呆着,当然简单,可厄弥斯缺人。”
赵衡抬起头。
苏妩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和你手下的巡防队负责修复所外围警戒、登记运输、转运和撤离。”
“所有涉及污染失控者的处置都按新规执行,隔离、束缚、镇静、呼叫医疗组,除非确认无法挽救,且有多人生命危险,否则不准开枪。”
“过去那两起提前处决的记录继续查,查清以后,该承担什么后果,你自己承担。”
赵衡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没有立刻道谢,只是站直身体,声音沙哑。
“是,我会看着他们。”
苏妩嗯了一声,纠正道:“不是看着他们,是保护他们。”
赵衡怔了片刻,低下头。
“……明白。”
霍修看着这一幕,没有发表意见,但他眼底原本那点不赞同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厄弥斯确实缺人,更缺愿意为新规负责的人。
“医疗组那边呢?”苏妩问。
一名年长些的医师快步上前。
“维兰特小姐,我是月桂号医疗组负责人,安珀。”
她神情严肃,显然已经从昨夜的情况里明白了自己将面对什么。
“设备和药物都不够,轻度精神污染可以用稳定剂和净化剂压制,但中度以上需要持续观察,至于重度污染……”
她停了一下,道:“我们没有足够的精神力医师。”
“有多少人能做精神海浅层疏导?”
“两个。”
“够了。”
安珀一愣。
苏妩看向大厅外排队的人群。
“今天不追求治好所有人,先把人分出来。”
她抬起手,光屏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第一类,没有症状,但有接触史的,登记、采样、领取基础防护和净化片,三天后复检。”
“第二类,轻度污染反应,药物压制、定期观察,按能力分配低风险工作。”
“第三类,中度污染,进入隔离观察区,医疗组跟进,暂时停止高危劳动。”
“第四类,出现兽化失控、精神海崩塌征兆的,立刻转入重症区。”
她顿了顿。
“重症区所有人,治疗由我和医疗组共同评估。没有我的许可,谁都不能放弃,也不能擅自靠近。”
安珀忍不住道:“可一旦重症区有人失控……”
“那就按流程控制。”莱恩接过话。
他不知何时走到苏妩身侧,抬手调出一份军部旧版战地精神污染处置条例。
“重症区分为双层隔离,外围由巡防队值守,内层设精神力稳定屏障。每次治疗至少两名医疗人员、一名护卫和一名记录员在场。”
“失控者优先使用镇静、束缚和精神力牵引,只有造成不可逆的大规模威胁时,才允许启动最后级别防御。”
他的声音冷静、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那些原本因为害怕而绷紧身体的医疗人员却在听完后明显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终于知道面对失控者时,自己应该做什么。
不胡乱开枪,不把人当成随时会炸开的灾难,而是有规则、有流程,也有人站在他们面前。
苏妩偏头看了莱恩一眼。
“元帅阁下准备得很充分。”
莱恩没有看她。
“军部以前有过类似案例。”
“结果呢?”
他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死了很多人。”
苏妩沉默了半秒,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那这次少死一点。”
莱恩抬眸,苏妩已经将最后一条规则写进光屏。
【厄弥斯临时修复所第一条:任何人不得因污染、兽化、种族或出身被提前判处死亡。】
【第二条:资源有限,但救治、工作和报酬公开登记。】
【第三条:接受修复所救助者,在恢复行动能力后,应按能力参与领地建设。修复所保障其劳动所得,不得强迫,不准克扣。】
【第四条:任何人私藏污染矿、借治疗敲诈、扰乱筛查秩序、蓄意伤害患者,按破坏领地安全处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苏妩按下确认键,庄园主控系统响起机械提示。
【临时条例录入完成。】
【是否以临时开发者权限向厄弥斯全境公示?】
“是。”
下一秒,前总督庄园外、星港公共光屏、西三区的净水领取点、矿区仍能运作的公告终端上,同时跳出了同一份新规。
荒星沉寂了许久的清晨,第一次有人用最高行政权限,公开写下了“不得提前判处死亡”。
————
筛查正式开始后,庄园里很快忙得像一座临时战地医院。
阿野是在中午醒来的。
他躺在副楼二层的观察室里,脸色还很虚弱,手背上连着营养液,耳侧残留的深褐色短毛还没有完全褪去。
苏妩推门进去时,他正睁着眼看向窗外。
听见动静,他立刻想坐起来。
“别动。”苏妩道。
阿野僵住,乖乖躺了回去。
苏妩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他的监测数据。
“感觉怎么样?”
“头还是有点疼。”
“正常。”
“我妈妈呢?”
“在楼下帮忙登记。”
阿野愣了愣。
“她、她会写字?”
“不会就学,登记不止要写字,也要认人、问情况、把每个人的接触经历记清楚。”
苏妩看着他。
“她不想一直等着别人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