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庙出来,廊下秋风卷着桂香漫过来,拂去祠堂里残留的香烛火气。
楚执柔膝盖跪得有些酸,心安理得地倚着闻璟的胳膊,半边身子的重量被闻璟稳稳托着,一步一顿地走下青石台阶。
廊间,除了珠零和锦粲领着一众惯常伺候楚执柔的女使、侍女,还见云水领着一众僮仆候着,见二人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云水连忙上前一步,同两人解释道:“主君,闻世子。先生吩咐,令小的引世子往东跨院梳洗更衣,一应物件早早备下。”
“那你先回东跨院梳洗更衣罢。”楚执柔侧过头,眉眼柔和,低声同闻璟说道,指尖还若有若无地勾着他腰间的系带,“收拾好了便来主院,等我同你一道往饭厅去。”
闻璟颔首,目光落在她膝盖,眉头微蹙:“膝上可还走得?”
“不碍事。得你搀着走了这两步,已松泛多了。”楚执柔弯唇一笑,松开他的系带站直身子,才转身同云水嘱咐道,“好生伺候着。卸甲时仔细些,莫叫甲叶碰着伤处,更衣也轻些。”
云水躬身应诺。楚执柔这才由一众侍女簇拥着,转身往主院走去。
,随云水往东跨院走去。
闻璟立在廊下,静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尽头,直到再也望不见,才迟迟收回心神,在云水的引路下去往东跨院。
云水在前引路,穿过月洞门,沿游廊往东。楚执柔早早遣人传了信回来,故这处院落一早便收拾停当。院中一株金桂茂如华盖,桂花初绽,细碎金粟藏在翠叶之间,风掠过才捎带一缕淡香漫入厅堂,庭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世子留神门槛。”
云水在门边侧身,抬手示意他小心脚下门槛,里头已收拾得窗牖明净。
净室内早已备好了热汤,铜盆腾起袅袅白汽,架上铜盆、细布巾子、澡豆,连漱口的青盐都备好了。替换的素面无文的圆领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桁上,连束发的皂色发带、擦面的香膏都一应俱全。
云水示意僮仆们上前,小心帮闻璟解下沉重的甲胄,卸下护腕。
甲胄层层卸下,满身征尘随之落了一地,肩背之上,旧新交错的伤痕隐在皮肉之间,几处甲叶边缘新添的擦伤还泛着淡红。
云水从架上取过一只白瓷小盒,揭开,是府中常备的伤药。同闻璟请示道:“世子,这几处新伤可要敷一敷?”闻璟摇头,只以指腹蘸了些,往臂上擦伤处薄薄抹开,便算处理过了。
闻璟弯腰掬起一捧热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盆沿上。他抬头看铜镜里的人,眼眶还残着一点红,鬓角被水打湿了贴着额,看着颇有些狼狈。
热水浸过肌肤,连日行军的疲惫一寸寸化开,方才在承天门外那股无处可归的惶然,此刻回想起来竟恍如一场幻梦。
——原来真的有一处地方,可以容得下他这副待罪之身。
等闻璟梳洗完毕,僮仆替他换上那身素面无文的圆领袍,云水亲自接过僮仆递来的革带上前去给闻璟系。
他双臂一揽将革带环上闻璟的腰身,低声道:“世子,这革带是先生特意吩咐裁制的,所用革料不同寻常,世子穿戴时千万仔细。”说着,指尖轻轻将革带的内里翻出来示意闻璟。
闻璟低头去看,便看见革带内侧缝着一根粗麻腰绖。闻璟身形微震,喉结滚了滚,才低声道:“多谢先生良苦用心。”
云水笑着同他摇了摇头:“世子见外了。”
闻璟束好长发,一身素衣衬得他眉目清挺、气度缓和。待走出跨院,秋日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廊下投下斑驳碎影。云水引着他往主院去,送到主院院门外就停下了,陪着闻璟候在院门口。
闻璟背对着院门立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株繁茂的石榴,花期已过,果实渐硕,果皮已经有些泛红了,却还没到绽裂熟透的时候,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抬目望去,湘妃竹疏影横斜,玉簪垂着素白花筒,早桂缀满细碎金粟,木槿、栾树错落其间。珍卉与寻常草花依地势排布,顺着抄手游廊、临水亭榭延展开,匠人巧思,四时花木轮番接续,移步换景,繁而不杂。风一过,枝叶簌簌作响,他安安静静站着。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珠玉叮铃由远及近。微凉的秋风裹挟着一阵香风落于鼻尖,随即就是一声清亮带笑的呼唤——
“三郎!”
闻璟闻声瞳孔一颤,身体却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转身,还没看清来人便被楚执柔扑了个满怀。
楚执柔纵身相拥,一头栽进他怀里。闻璟一手稳稳护住她腰身,一手去扶她发髻上那支因她动作晃得厉害的玉兰坠露步摇,指腹擦过她鬓边碎发,触到一缕被风吹乱的暖意。怀抱里的温度真切,他掌心微微收紧,有片刻的失神。
楚执柔手撑着他的腰腹同他拉开些许距离,仰起清丽明艳的脸庞,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笑着问道:“等很久了么?”
闻璟看着她脸上明晃晃的笑,眉眼也不自觉地浮现温软笑意,温声道:“没有。”
“那咱们快走!”楚执柔牵起他的手,拉着人往饭厅走,催道:“我快饿坏了!”
她的手比自己的小上一圈,暖意透过指尖传过来。闻璟任由她牵着,脚步跟着她的节奏走,心尖一片颤栗。
膳堂这边,人还没回来就早早布置停当。
雕花长案铺着暗纹锦缎,两侧席位分列整齐,楼乾已坐于主位,沈砚之轻轻摇着一柄纸扇,正同徐绮夏说笑,脸上神情难掩戏谑,还没说两句,徐绮夏便作势要打。
案上盘盏罗列,热气氤氲。那锅莼菜鲈鱼羹盛在银汤釜中,碧绿莼菜浮在奶白鱼汤上,汤面微沸,细泡慢涌,鲜香漫满整间厅堂;井中湃过的菱角、蜜橘、脆藕盛在冰纹瓷盘里,凉意透过瓷壁隐隐散开;糟鹅掌、粉蒸肉、一碟凉拌菱角米,还有两笼刚出屉的蟹粉饆饠,热气袅袅往上腾。另有数道荆楚风味的佳肴错落摆放。
两人牵着手跨进门,楼乾便笑吟吟地看过来,在上首朝二人招了招手,道:“快来,就等你们了。”
闻璟同厅中座上三位长辈拱手见礼,身姿端肃,礼数周全地称呼告罪道:“先生,徐公,沈公,晚辈迟来。”
话音刚落,身侧的楚执柔便用手肘轻轻拐了他一下,眼底带笑,低声教他:“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喊徐姨、沈舅舅。”
闻璟便从善如流,即刻重新见礼,语声恭谨温和。
沈砚之见他这副唯楚执柔之命是从的模样,手中纸扇半开抵在唇上,十分受用地“哎~”了一声,眉眼间满是打趣。
徐绮夏见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拳头直痒,手肘狠狠肘了他腰上一下,道:“把你那破扇子收起来!吃饭了还扇扇扇!扇什么扇?!”
沈砚之吃痛,当即倒吸一口气,捂着腰不解地道:“孩子喊我,我应一声又怎么惹你了?”嘴上是这么说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将纸扇收拢好,往腰间一插。
楚执柔在楼乾右手边落座,拉着闻璟要他坐自己身旁的位置,两人在沈、徐二人对面落座。
珠零领着侍女上前,给众人斟上一杯温热的甜米酒。
楼乾端起面前温好的青瓷酒盏,抬眼看向身侧的楚执柔与闻璟,语声从容温厚:“来,咱们一同举一杯。”
徐绮夏、沈砚之应声抬手,楚执柔与闻璟也一同执盏起身。
楼乾目光缓缓落在二人身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朗声开口:“贺阿蛮、阿璟平安凯旋。剑南祸乱已定,刀兵歇止,巴蜀硝烟尽散,自此千里安和,百姓十年无烽燧离乱之苦。”
闻璟垂手持盏,脊背端正,恭谨垂眸,恭敬应道:“托先生洪福,晚辈微末之力,不敢居功。”
楚执柔眉眼舒展,举盏与他遥遥一映:“仰赖先生教诲,幸不辱命。”
几只酒盏轻轻相碰,清浅的一声脆响落在满堂暖意里。酒液入喉,温润绵长。
楼乾抬手示意两人落座,道:“快落座开饭吧。”
沈砚之放下酒盏,笑着打趣:“行了行了,快坐下。咱们阿柔在蜀地待了几个月,一张刁嘴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回来可劲儿吃吧。”说着夹了只饆饠搁到楚执柔碟子里,“来,先溜溜缝儿。”
楚执柔皱着鼻子朝沈砚之哼了一声,反驳道:“才没有呢!军中伙头做的烤羊肋可香了,我这张嘴这几个月可没少享福。”嘴上是这么说着,却还是顺着沈砚之的意,将那只饆饠塞进了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徐绮夏看得心疼,执起筷子夹了一箸肥嫩的鱼肚,搁进楚执柔碗里,温声催道:“大军在外头征战,营中伙头做得再好,条件终归摆在那里,哪里能比得上家中精细?快,多吃点好好补补。这些菜都是老大一大早吩咐人去江世祈那儿采买的,荆楚的时令货,鱼也是活水养的,新鲜着呢。”
楚执柔还没来得及举箸,正弯着眼睛同徐绮夏道谢:“多谢徐姨!”
一旁的闻璟已经极自然地将楚执柔面前的碗伸手拿到自己面前,把那块鱼肚仔仔细细剔了刺,才将碗还回去。动作熟稔得很,像做过千百回,练作本能一般了。
楚执柔便笑起来,眼弯如月,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温顺又欢喜。
沈砚之把这一幕瞧在眼里,笑呵呵地搁下酒盏:“哎呀~瞧瞧这待遇,我们阿柔如今愈发矜贵了。闻璟啊,你若是再跟她几个月,她怕是连筷子都快不会使了。”
“沈舅舅!”楚执柔耳尖泛红,嗔瞪他一眼,“哪里就有你说的那般了!”
闻璟也有些不好意思,这动作他已经做习惯了,一时没能顾及长辈在场就顺手做了,有些耳热地道:“沈舅舅说笑了。都是晚辈应当做的。”
沈砚之“哟~”了一声,还要再逗,徐绮夏拿筷子头轻轻敲了敲他手背:“好了好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让孩子好好吃饭!”说着又给闻璟夹了一筷子腊味合蒸,“闻璟你也别光顾着囡囡,你自己也吃,你也该饿坏了。”
闻璟忙道:“多谢徐姨,我自己来便好。”他礼数周全,长辈夹了菜便微微起身半接,可手上替楚执柔添汤布菜的动作一直没停,还不忘给三位长辈各自盛了一碗鱼羹。分寸得当,周全妥帖。
楚执柔端起闻璟递给她的鱼羹,舀了一勺到自己嘴边吹了吹,反手就喂到了闻璟嘴边:“你尝尝这个,这鱼羹是先生亲自看火候的,先生手艺可好了,别处可吃不到!你快多吃些。”
闻璟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向旁边的三位长辈,略显拘谨。低头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到底还是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楚执柔便满意地点头,给自己也舀了一勺。
闻璟看着,心跳悄悄乱了一拍,心底泛起一阵软乎乎的悸动。
楼乾坐在主位,看得直摇头,语调带着几分纵容,笑着打趣楚执柔:“你随军出征,风沙里历练了数月,怎的还愈发骄纵了?就仗着阿璟惯的你,养出一身坏毛病来。”话是这么说,可那双盛满宠溺笑意的眼中,丝毫不见斥责的神情,看着两个孩子亲近,分明是喜闻乐见的样子。
楚执柔半点不怕,反倒执起筷子给楼乾碗里添了一筷子粉蒸肉,有恃无恐地道:“您哪能全怪在闻璟身上?您自己也功不可没啊。”
满堂一瞬低笑四起,暖意更浓。
楼乾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这一幕,听着楚执柔叽叽喳喳地说营中之事。
她说闻璟那杆丈八梅花枪使得如何虎虎生威——一招“闯鸿门”出手,枪势如雷霆压顶,偏又举重若轻,身形赏心悦目,好看得紧。阵前同她手中那张枭纹玄铁长弓配在一处,他封左路她便射右翼,他挑前锋她便断后,从来不必多言。
仰攻鹰嘴寨那回,山匪拼了命往她面前冲要取她性命,一个匪首提刀已近到十步之内,她弯弓已经失了优势,是闻璟一枪横出,将人拦在三步之外,枪尖只一送便挑了那匪首的兵刃。说得闻璟耳根直发热——一桩桩一件件,楚执柔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又这般与有荣焉地当着长辈夸耀,叫他心里一阵阵的酸软。
对面的徐绮夏直听得跃跃欲试,心痒难耐,连连道要闻璟改日同她过两招,恨不得当即撂下筷子去取兵刃。
楼乾看得津津有味,连酒都忘了喝。沈砚之看不下去,手指叩了叩他面前的案面,提醒道:“你倒是吃啊,看孩子能看饱?”
楼乾笑着摇头:“看得饱,没有比这更满足的了。”
他转着手中的酒盏,笑吟吟地道:“她俩去蜀地这几个月,天天听战报,今日总算看着真人坐在面前……”他顿了一下,又嘱咐道,“莼菜鲈鱼羹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楚执柔忙着吃,只顾点头。闻璟在旁看着,等她碗中鱼羹饮尽,又另取一双净筷替她布菜。妥帖周到,无微不至。总是楚执柔一抬眼,他便立刻会意。
沈砚之看见这一幕,偏过头同一旁伺候的珠零打趣道:“你瞧瞧,这下可好了~这闻世子一来,把你的活计大包大揽全给接过去了,哪里还用得着你这个典膳啊?往后郡主跟前有人悉心照料,怕是用不着你这个典膳了,你趁早盘算盘算,挑个合意的庄子养老去吧~”
珠零正和两个小丫头头顶着头缩在一旁,挤眉弄眼地看着饭桌上那一对色授魂与的檀郎谢女呢,闻言更是一个没忍住,三人齐齐笑出了声。
“沈舅舅!”楚执柔搁下一块已经夹起来了的鱼肚,嗔了沈砚之一句,转头狠狠地瞪了那几个丫头一眼。可惜了,若是脸上不飞红,这一眼威慑力还能再大些。
珠零连忙趋步上前,提了酒壶给座上诸位添酒赔罪,一面机灵地同沈砚之打圆场道:“沈公这话,听着像是在给奴婢鸣不平,实际上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多一个人这般惦记疼惜咱们家郡主,这是整个郡主府上下的喜事!沈公做长辈的心里高兴,奴婢们打小在郡主跟前伺候的,也是万分高兴!”
沈砚之被她这番话说得哈哈一笑,随即拿扇子点了点她,笑骂:“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跟着你家郡主别的没学会,这张嘴倒是愈发刁了。”
珠零抿嘴,笑得眼尾弯起,灵俏地瞥了眼席间那一双面红耳赤的璧人,又连忙接过汤碗,给两人添了汤,赔罪道:“奴婢哪里算得上伶牙俐齿,发自肺腑的真心话罢了——闻世子顾念咱们郡主,郡主进得舒心,奴婢们也跟着沾光,便是当真因为吃白饭被打发去了庄子养老,那也是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去的,万事以郡主高兴为先!”说着还不忘朝楚执柔挤了挤眼。
楚执柔拍开她的手,嗔道:“我哪里敢打发你啊,回头还不知道你怎么在背后编排我呢!”
徐绮夏在一旁也笑,拿筷子敲了敲沈砚之的手背,转头对珠零笑道:“你别理他,他自个儿没个正形,倒来挑唆你。你莫跟着他瞎胡闹,好好用心伺候你家郡主,日后叫她们俩给你养老。”
沈砚之被敲了也不恼,反倒冲珠零挤了挤眼,小声道:“你瞧,也有人心疼你呢!”
徐绮夏又作势要打,满桌人便都笑了起来。
楚执柔红着脸低头,遮掩般夹起碗里的一块粉蒸肉,咬了一口却忽觉得肥了些,下意识就搁在了闻璟碗里。闻璟在旁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毫不犹豫就低头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耳根鲜红欲滴,心里觉得这块肉肥瘦相宜、鲜香汁嫩,再好吃不过了。
徐绮夏没有说错,营里伙头再怎么用心,军中条件毕竟有限,再精细又哪里比得上楚执柔日常吃食?
往昔养在太后膝下,一应吃食连先帝都多有关注,更遑论司膳司那些人,一个个恨不得将龙髓凤肉捧到楚执柔面前。后来去了荆楚,楼乾费尽心思给楚执柔调养身子,凡入口之物,都要楼乾亲自过手,食疗的方子应时节和楚执柔的身子状况变换,倾尽楼乾毕生所学的岐黄之术。否则以楚执柔身上的寒症和余毒,能保住一条命、不作那等一步三喘的病秧子就已是万幸,万万做不到如今上阵杀敌、指挥调度、一夜越关山的壮举来的。
然而军中条件艰苦,按人头配给的干粮肉干皆有定数,新鲜食材就更是珍稀了。楚执柔虽然口味刁钻,却也做不出在那种境况下,平白糟蹋粮食的事来,但又实在拗不过娇养的脾胃,日久便养成了凡不喜或食不下的,尽数推与闻璟的习惯——左右闻璟人高马大,日常陷阵侦查消耗巨大,多一口不多。
楼乾将楚执柔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忽然伸手,指节在楚执柔眉心上轻轻一磕,斥道:“哪有这样的规矩?进了口的还往人阿璟碗里丢!你不给人添菜便罢了,倒叫人吃你剩的,像什么话。”
楚执柔被他这一磕,闭着眼躲了躲,随即又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梗着脖子道:“太肥了呀!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口味,吃太油腻了回头头疼,您又得灌我苦药……又没糟蹋,闻璟也没嫌弃我啊……”说着便偏头去看闻璟,眼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得意,倒像是笃定有人替她分辩。
府里的吃食多是清爽的,除了楚执柔偶尔兴致来了想吃炙肉,否则油是多一滴都不会放的,采买挑肉也是八分瘦、两分肥,只求入口不柴便好。像沈砚之这样惯爱吃猪肘的,定是要嫌肉没油水的,故而厨下都是分开做的。今日因着闻璟来,担心不合闻璟的口味,多添了几块稍肥一些的肉。
珠零她们自是有嘱咐,给楚执柔布菜的时候避开那几块。偏偏这一块是闻璟给楚执柔夹的,肉上裹了米粉和豆瓣酱,他看不清楚,只当都是一样的。
闻璟忙搁下筷子,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地为楚执柔解释道:“先生莫怪阿柔。郡主食量小,又不肯糟蹋粮食,晚辈饭量大,正好两便。”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仍旧稳当,“况且……晚辈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家父家母用饭时,也会这般。”
楼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地摇摇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伸手点了点闻璟,笑骂道:“你就惯着她罢。”
沈砚之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呵呵地接话道:“你这话说的——阿柔方才不也说了,这坏毛病的根子,可不就在你这儿嘛。”
楼乾被这话堵得一噎,瞪了沈砚之一眼,徐绮夏已笑着拿筷子敲了沈砚之一下:“吃你的饭吧,就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