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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推辞好意,善意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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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钱近日在岑衔岳麾下忙得脚不沾地。

斥候伤亡报备、军械损耗清点、将士抚恤名册,一桩桩军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正蹲在都虞候案前,埋首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逐项核对数目,指尖沾上了墨痕,案上账目纷繁。忽然听人闲聊,说是阿菀的兄长来接她离营归乡了。

他闻言猛地从纸堆里抬起头来,当即搁下手中文书,只来得及同身旁兵士交代一句“我去去就来”,就快步朝着中帐方向赶,片刻也不敢耽搁。

一掀帘子进到帐内,就看见阿菀正把一堆七零八碎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她藏东西的角落里翻出来,再一件一件认认真真地往孟清弥手里的包袱里塞。孟清弥弯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从睡的小榻底下摸出一团枯草,小心翼翼地捧着就要往包袱里塞,哭笑不得地道:“这团草也要带回去?”

“对啊!这是自然的啊!”阿菀重重地点了点头,抬起小脸,煞有介事地瞪着孟清弥,神情认真,“这是闻哥哥给我编的小狗,可难了,我学了许久都学不会!是宝贝!一定要带回家的!”

孟清弥无奈地点了点头,接过那团狗尾巴草,放进包袱里妥帖收好。

蔡小钱站在帘子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了一声:“阿菀——这就走了?”

孟清弥闻声直起身来,朝他看过来,礼数周全地欠身道:“蔡校尉。”

蔡小钱看着他如今清减的模样,愣了一下,也同他点了点头:“孟公子。”

阿菀一见蔡小钱两眼一亮,便哒哒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笑道:“钱哥哥你忙完啦!我如今不叫阿菀了,我有新名字了!楚姐姐特意为我取的,叫孟清攸,好听对不对!”

蔡小钱闻言有些讶异,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想了想,也不知道是哪个“you”字,却也点头附和道:“好听啊。使君学识渊博,她起的名字定然是最好的。”说着,将手上握着的一只木头刻的小犬递过去,“之前答应给你做的,一直忙也没来得及给你。听说你要走了,我就赶紧送过来了。”

“呀!”孟清攸惊喜地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接过来,捧在手心珍重万分般摸了又摸,爱不释手,“真好看!好像我和宝姐姐一起喂的那只小狗!多谢钱哥哥!”

孟清弥见蔡小钱对自家小妹这般上心,有些意外,随即心中一暖,当即上前一步,对着蔡小钱深深一揖,姿态郑重恳切:“这些时日,阿攸顽劣,多有叨扰,承蒙蔡校尉悉心照拂,孟某感念于心,万分感激。日后蔡校尉若有任何需孟某效劳之处,但凡力所能及,定当倾力相助,绝不推辞。”

蔡小钱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搞得有些无措,连忙伸手扶住他:“万万不敢当,孟公子实在是折煞我。阿攸同我小妹年纪差不多大,性子也像,我拿她当第二个妹妹看的。也就是些小玩意,也不值几个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孟公子不必如此。”

孟清弥却道:“能得校尉真心护持,是阿攸的福气……”

一旁的孟清攸听得似懂非懂,干脆推开自家兄长,挤在两人中间,抬起头看着蔡小钱,将手里的小木犬高高举起,大声辩驳:“这是好东西!我喜欢这个!”

蔡小钱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喜欢就好。我做木工的手艺不行,还担心你嫌丑呢。”

“一点都不丑!”孟清攸重重地反驳,紧紧攥着蔡小钱的短袍下摆,生怕他不信,“很好看!跟宝姐姐和我一起喂的那只小狗一样,那只小狗也是黄色的!”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扒拉着蔡小钱的下摆又道,“钱哥哥,你回去帮我告诉宝姐姐,让她先不学‘菀’字了!我现在叫孟清攸,你喊她先学‘攸’字,等她学会了,再来教我!”

蔡小钱点头含笑应下:“好,我一定告诉她。”顿了顿,又问,“但是——是哪个“you”字呢?我怕记错了,误了你的事。”

孟清攸也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字形字义,一时急得小脸通红,忍不住跺了跺脚,发了脾气,气急败坏地道:“哎呀!就是攸字啊!还有哪个攸啊?”

蔡小钱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他没念过多少书,只堪堪认了几个字不作睁眼瞎罢了,实在不清楚楚执柔给她挑了个什么“you”字。

孟清弥连忙按住孟清攸,低声斥道:“阿攸,不能这样跟蔡哥哥说话。”转过头来对蔡小钱抱歉地笑了笑,“是《易经》中‘利有攸往’的攸。抱歉蔡校尉,这孩子被我惯坏了。”

蔡小钱摆了摆手,低声将“利有攸往”这句话迅速念了几遍,才爽朗一笑:“没事。“利有攸往”的“攸”,我记着了!”说着,低头同孟清攸抱歉地笑了笑,“哥哥没念过书,见识少,你别生气。我记着了,回头就给小宝写信,让她认真学,下次见着你了就教给你。”

他这么说,孟清攸却后知后觉地有些愧疚,伸手拉住蔡小钱的食指,耷拉着小脑袋,闷闷地道:“我错了,不该朝钱哥哥吼的。”

蔡小钱顺势握住她的手,晃了晃,笑着说:“没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孟清攸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些简单的离愁别绪来。她握紧了蔡小钱的手指,抬头瘪了瘪嘴,还没开口眼睛就红了,声音里带了些哭腔:“钱哥哥,我和阿兄回去了。宝姐姐说你每月都寄钱回家,下次你少寄一点,给自己留一点钱,给你自己买双新的靴子。我看见你鞋底都破洞了——呜!”

“嘘!嘘!”蔡小钱一把捂住她的嘴,瞬间窘迫得满脸通红、耳根发烫,眼神慌乱地瞥向一旁的孟清弥,局促地低声辩解,“没破没破!我早补好了,不碍事的!”

孟清弥震惊地看着蔡小钱,目光缓缓移到他脚上那双看着十分旧、边角磨损严重,却洗得干干净净的靴子上。

蔡小钱感受到他的目光,脚步不自觉后撤了半步,想要藏起来。

孟清弥忽然反应过来,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在身上摸了摸,从广袖里摸出自己随身带的钱囊,不由分说地塞进蔡小钱的怀里:“孟某此行仓促,还望蔡校尉不要嫌弃!”

“不不不不!不能收,我不能收!”蔡小钱忙不迭地推辞,又窘迫又无措,“多谢孟公子好意,但我真不能收!无功不受禄!这不合规矩!”

两个大人忽然推搡起来,将孟清攸都挤到一边去了,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两人。

孟清弥还要将钱囊往蔡小钱怀里塞,但他一个文文弱弱的商人,哪里拗得过蔡小钱这个习武之人。眼见钱囊就要被蔡小钱塞进他自己的衣襟里,孟清弥急得脸都红了:“阿攸在营中数月,承蒙校尉百般照拂、悉心护持,孟某铭记。本应当携厚礼登门郑重致谢,奈何归期仓促,只有这些许碎银,聊表寸心。蔡校尉再推辞,校尉若是再推辞,便是嫌弃孟某薄情小气,不肯受我一谢!此恩深重,孟某无以为报,还请校尉务必收下!”

蔡小钱却坚持:“我当真不能收!阿攸是个好孩子,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照看阿攸是分内之事,当真不能收——”

“哎呀!”

一旁的孟清攸叫了一声,上前一把抢过被两人推来推去的钱袋子,不解地道:“你们怎么都不要呢?”

蔡小钱见状才松了口气,连忙对孟清攸叮嘱道:“对对对,阿攸自己收好。”

孟清弥却低声斥道:“阿攸,不许胡闹。快把钱囊给蔡校尉!”

孟清攸皱着眉看着两个人,道:“你们好奇怪啊!”说着,把地上的包袱吃力地拎起来塞进孟清弥怀里,“阿兄拿好。”接着,趁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钱囊往蔡小钱怀里一丢,撒腿就往外面跑,边跑边喊——

“阿兄快跑!”

孟清弥当即反应过来,拎上包袱跟着孟清攸撒腿就跑。两大步追上孟清攸,一把将人捞起来夹在腋下,往大营辕门跑。

蔡小钱始料未及,孟清攸丢过来的钱囊砸在他的大腿上,他捞了一把没捞到,掉在了脚下。蔡小钱连忙弯腰捡起来,就这么个工夫,那兄妹俩就已经跑没影儿了。

他连忙转身追了出去。

孟清弥一手夹着孟清攸、一手拎着包袱,仪态也不要了,疯狂往辕门外停着的马车跑。半路却撞上拎着几尾用茅草串着的白小过来找孟清攸的闻璟。

孟清弥脚下一个急刹,喘着气道:“闻世子……”

“这是怎么了?”闻璟看着狂奔来的孟清弥,有些奇怪,却还是将手里的鱼递给他:“这是阿攸抓着的鱼。孟公子既不留下来用晚饭,就将鱼带回去吧。回去给阿攸做来解解馋。”

孟清弥将手里的包袱往胳膊上一挂,伸手接过那几尾鱼,急匆匆说了句“多谢闻世子”,就撒腿跑了,多说一句都来不及。

被兄长夹在臂弯的孟清攸,眼尖瞥见身后追来的蔡小钱,机灵地冲闻璟喊道:“闻哥哥!帮我拦住钱哥哥!”

话音刚落,拿着钱囊的蔡小钱就跑到了。闻璟连忙伸手将人拦下,不明就里地道:“这是怎么了?”

逃出生天的孟清攸哈哈大笑:“谢谢闻哥哥!”

孟清弥也好笑,跟着喊,“多谢闻世子出手相助!”

闻璟看着两人兴奋大笑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手里按着不停挣扎要追过去的蔡小钱,温声笑道:“到底出了何事,这般热闹?”

蔡小钱看着跑远的两人已经在随从的帮忙下三两下利索地上了马车,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孟公子给我塞了个钱袋子!我要追上去还给他!”

闻璟更莫名其妙了:“孟公子给你钱袋子做什么?”

不远处的马车缓缓启程。孟清攸猛地掀开帘子,从车窗探出身子来,朝着后面的闻璟大喊道:“闻哥哥!楚姐姐特别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楚姐姐!你们一定要成亲啊!要请我去吃席——呜!”

一只手从马车里伸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拉了回去。

营门口静了一瞬。

值守的司门攥着戟杆目不斜视,巡逻的队伍脚步齐齐慢了半拍,搬粮袋的兵卒干脆停了下来,各帐间走动传话的更是明目张胆地抻着脖子往这边看——周围全是熟人。

孟清攸日日在营里喊人,闻哥哥是谁、楚姐姐是谁,大家门儿清。这一嗓门落下来,四周目光齐刷刷往闻璟身上聚,暧昧的、揶揄的、别有深意的,低低调笑声四起,如同蜂鸣。

闻璟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先红透了,那点血色又一路烧到脖颈,他睫毛微微颤抖,像是被那些目光烫着了似的。

蔡小钱站在他旁边,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脸涨得通红。

闻璟猛地转身就往帐里走。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脚下步子乱得险些同手同脚,偏又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差点摔了。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他僵硬地伸手去掀帐帘,帘子却先从里面掀开,楚执柔正从帐中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闻璟慌忙往后连退数步,后背撞上帐前立柱,退无可退。身后的笑声陡然拔高,被这边热闹引来的将士越来越多,闻璟整个人都快烧化了。

楚执柔不明所以地扫了一眼聚过来的众人,目光落回闻璟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睛上,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正要开口:“怎么——”

话没说完,闻璟却忽然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掀帘将人带进帐里。

帐外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兵士在外头喊:“闻哥哥,你什么时候和楚姐姐成亲啊?请我去吃席吗?”

军中人豪爽,操练枯燥,上了战场又朝不保夕,多少有些及时行乐的骚动。好不容易日复一日的无趣里添了这么大个趣事,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但都没有恶意。

帐内,闻璟一进来便松了手,被烫了似的仓皇松手往后退开两步。

楚执柔被他拉得急,脚下踉跄着退了退,腰后抵上兰锜。闻璟怕她撞着,几乎本能地伸手一护,掌心撑在她腰后兰锜横木上,人便这样被半圈着站在他面前。可他身体隔了半尺,指节绷得发白。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方才拉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收拢了指尖握成拳,像是要把那点触感攥住,又像是懊悔。

外头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楚执柔抬眼看他,眉眼间那点茫然渐渐化成一抹好整以暇的笑。她不急着退,反而将背靠稳兰锜,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闻哥哥?”尾音婉转迂回,轻佻又暧昧,勾得人心头发麻。

闻璟整个人都在冒热气,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染了色。楚执柔看着他这副浑身紧绷、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模样,坏心眼便上来了,偏又往前侵了寸许,两人气息纠缠,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声音低下去,语气故意带了几分玩味:“怎的,你我如今这般,倒真像是私会被人逮着了一般……”

外头那群人还在起哄,见躲进帐内的两人不作声,兴致便愈发高涨。

闻璟听着那些哄笑声,猛地闭上眼,别过脸不敢看她,撑在横木上的手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张嘴开开合合好几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也只能含糊地低声开口:“方才……是我逾矩……”

最多了,再多一个字,他就要七窍冒烟了。

楚执柔失笑出声。这一笑,闻璟更是羞愤难当,转头就要走。楚执柔一把拉住他,抬手在他头顶按了按,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犬,随即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朝外头呵斥:“闹什么闹,都散了!活太少了,闲的是吧!”

帐外众人哄笑一阵,也就作鸟兽散。

楚执柔回过头,见闻璟一副恨不得钻进地里去的样子,又笑了。她上前捧起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促狭:“你快熟了闻哥哥~”

“闻哥哥”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不轻不重,偏偏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笑意。闻璟耳根刚褪下去的颜色又烧了回来,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楚执柔收了手,身子偏又往前倾了倾,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一双眼睛眸光幽深地自下而上看着闻璟,“可是阿攸说什么?”

她何其聪明,“闻哥哥”“楚姐姐”这种称呼,军中只有孟清攸会喊,外头那些起哄的将士,逮着这两个称呼就不肯放,事情的源头定然与孟清攸脱不了干系。

“说啊……”

楚执柔轻声催促道,咬字极轻,幽兰般的气息湿润温热,扑面而来,像羽毛尖儿扫了一下。闻璟整个人一僵,猛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移开,底气不足地道:“阿攸她……童言无忌……她说你……我……”

楚执柔收回身子,往后靠在了兰锜上,没接话。她抬眼看闻璟,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颌慢慢移到那双不敢落在她身上的眼睛,看了片刻,忽而笑了一下——极淡的一丝笑,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终于看明白了。

闻璟脸更红了,噤了声,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可渐渐地,他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懊悔来,眉头皱起,一双眼睛焦急地看着她:“阿攸童言无忌,可这么多人……若谁说错了,生出些不好的风言风语,于你清誉有损,该怎么办?我、我——”

他心里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眼睛都红了。

“闻哥哥,”楚执柔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把我拉进来,外头可都瞧见了。这会儿说这些,会不会晚了些?”

闻璟一听这话,脸上的红顿时褪了大半,眉头拧起来,眼睛里的羞窘瞬间被焦灼取代:“我、我方才一时情急,没想周全——若真有风言风语,我这就出去同他们说清楚,是我行事莽撞,与你无干……”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回来~”楚执柔失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闻璟脚下一顿,被她拽得回过头来,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急惶,像只做了错事急着去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补的小犬。

楚执柔没松手,就着拉他手腕的姿势往前走了半步,仰头看着他,声音慢悠悠的:“说清楚?你打算怎么说?说你不喜欢我?说阿攸说的都是胡话?”

闻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像是只被主家训斥了的小犬,眉眼耷拉下来,一双湿润润的眼睛惶惶不安地盯着她,不自觉地发出些细碎的鼻音。

“你说得出口么?”楚执柔语气轻佻地问他,眉眼弯弯。

闻璟被她看着,半晌,极轻地摇了摇头。摇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承认了什么,耳根又红了,却没有别开眼,只哑着嗓子低声道:“我……说不出口的……”

楚执柔笑了一下,松开他手腕,抬手在他头顶按了按。动作不重,却莫名带点安抚的意味闻璟顺着她的动作弯下腰来,伸手撑在她腰侧的兰锜上,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鼻息纠缠。

楚执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慢悠悠道:“早跟你说过了,我清誉早被闻璟这个名字占尽了。”

闻璟喉间发紧,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腰身,力道有些急却又收着不敢重了,指节都绷得泛白。他方才涨得通红的面皮还未褪尽热度,眼尾泛着一层薄红,气息发颤。

楚执柔见状,坏心大起,故意别过脸不去看他,眉眼低敛,眼睑半垂,一副万分失落的样子:“连阿攸都知晓我对你有意,怎不见旁人知晓你对我有情呢?”

“我——”闻璟急急开口。

楚执柔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是我轻浮孟浪,而闻世子知礼守节?”

“不——”

她忽而回过头来看他,眼尾带嗔,水光涟涟,语气幽怨:“还是说,是某多情了……”

“不是!”

闻璟急急开口,声音都哑了。他上前半步,臂弯下意识一收,将楚执柔锢进怀里。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不是多情。是我……不敢。”

楚执柔眸光微动,答案她其实已经知晓了,却还是要故意问道:“不敢什么?”

闻璟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敢以我这点私心,累你清名。”

楚执柔看着他这副样子,没笑出声,只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些。她偏过头,像是认真想了想,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也是,闻世子知礼守节,最重清誉。今日这一出,外头人多嘴杂,万一传出去,于我名声确实不好。”

帐内静了一瞬。

楚执柔看着面前闻璟耷拉的眉眼和紧抿的唇,感受到箍在腰间的手一下子卸了劲儿,知晓自己有些玩儿脱了。

她抬手,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动作很轻。

“闻璟,”她叫他的全名,这次没笑,“你抬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闻璟怔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楚执柔就站在他跟前,仰着脸看他,目光坦荡得近乎灼人:“我要是真在意旁人怎么说,今日就不会由着你把我拉进来。我要是真觉得你配不上我,就凭阿攸几句童言,我有一百种法子把话圆回去,让谁都不敢再提。”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带出一点熟悉的坏:“可我没圆。你知道为什么?”

闻璟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因为我也觉得,阿攸喊得挺好听的。”她语气轻飘飘的,说完自己先笑了。

闻璟见她粲然一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耳根就先烫了起来。

楚执柔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引着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重新揽上自己的腰身,慢慢道:“闻璟,你听好了。我的清名若真因你沾了尘,那也是我甘愿。”

闻璟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收回手,两节小臂挂上了闻璟的脖子,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坏:“所以,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没道理的话了。再说,我可真恼了。”

闻璟喉间发紧,半晌,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怕惊碎什么似的,结实的手臂揽着那节楚腰缓缓收紧,却在两人身体紧贴之后骤然停住,低声缱绻地唤了一声:“娘子……我……”

楚执柔掌心落在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嗯。”

帐外风声、甲叶声、远处操练声重新涌进来。闻璟没敢再进一步,只维持着那半寸距离,心口的鼓动一路传到了指尖,他闭了闭眼,呼吸却一点点沉下来。

“相爷~”

“出去!”

听见风声的唐庭森兴高采烈地赶来看热闹,兴冲冲地一把掀开帘子,却被一声雷霆万钧的怒喝轰了出来。

他站在帐外,吹着晚风,脑子嗡嗡发懵,晕乎乎的,神情有些茫然,怔愣地站着。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什么!

反应过来的唐庭森,顿时爆发出一阵猿猴般的笑声,乱七八糟地跑开了,惹得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群一阵恶寒。

帐内被打断的两人,一时尴尬无言。

闻璟将脸埋进楚执柔的肩窝里,血色从衣襟深处一路烧到脸上,死死咬着对方肩上的衣料说不出话来。

楚执柔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轻轻捏了捏闻璟的后脖权作安抚。微微偏头瞥见对方鲜红欲滴的耳根,咬着唇忍着笑,肩膀抖个不停。怀里的小犬却咬着她肩膀上的衣料闷哼了几声。

“松口。”楚执柔拍了拍他的后颈,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住的笑意,“我衣裳跟你有仇?”

闻璟没松,闷声闷气地从她肩窝里挤出一句:“……没脸见人了。”

“你早没脸见人了。”楚执柔半点不给他留面子,“方才那一出,脸就丢光了。如今不过是多丢一回,一回生二回熟了~”

闻璟被她这话噎得又闷哼一声,咬着她肩头衣料磨了磨牙,到底还是松开了,却没抬头,额头抵在她肩上,闷着不肯动。

楚执柔低头看他,只能瞧见一个通红的耳尖和半截后颈。她伸手把那半截后颈捏了捏:“行了,唐庭森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没把门的,过不了两个时辰全营就都该知道了。”

闻璟闻言,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湿又急:“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楚执柔勾唇一笑,一脸无谓,“他爱说就说去,正好省得我费劲解释。”

闻璟看着她那副坦荡模样,又想起方才唐庭森掀帘子时自己——那个画面被人看了个正着,他简直想当场去世。他又猛地把脸埋进了楚执柔的肩窝:“他肯定看见了……”

“嗯,看见了。”

“看见我……”

“看见你想亲我。”楚执柔替他把话说完,促狭道,“闻世子赶紧趁今晚夜黑风高,去给他灭口了。”

闻璟悄悄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她,又猛地缩了回去。

楚执柔被他这副鸵鸟样逗得不行,将人扒拉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笑道:“行了,别躲了。”

闻璟被她碰着脸,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她去了。他垂着眼,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往后我在营里还怎么见人。”

“该怎么见就怎么见。”楚执柔松开他的脸,理了理自己被他咬出褶子的肩头衣料,“你闻璟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闲话。再说了——”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眼里又浮出那点熟悉的坏笑:“唐庭森看见就看见了,他要是敢到处说,我就说他是看错了,把树影看成我,把风看成你,自己老眼昏花还学人传闲话。”

闻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笑了?”楚执柔挑眉。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楚执柔不跟他争,伸手又在他后颈捏了一把,转身往帐门走:“行,没笑。走吧闻哥哥,出去吃饭。再躲下去,外头该传咱俩在帐里把事都办了。”

闻璟脸腾地又红了,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闷声道:“……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不能。”楚执柔掀开帘子,回头冲他弯了弯嘴角,“我乐意。”

帐外暮色沉沉,远处唐庭森癫狂的笑声还隐约可闻,闻璟跟在她身后,耳根红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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