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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求你信重,流氓地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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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魏城驿官上舍内,只点了一盏烛。

楚执柔穿着一身单袍,立在一幅展开的蜀中舆图前。舆图右下角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反复几回。她绸缎般的一头长发半湿,披散在身后,发梢的水汽还没干透,将后背的衣料洇出几道深色的湿痕,贴着脊背,显出底下清峋的轮廓。

她右手掌心握着那支金簪,拇指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行铭文处缓缓摩挲着,一下,一下。

烛火被暮春的夜风微微扰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颀长的一道,随着火焰跳动忽长忽短。背光处,她那双眼睛透着幽幽的暗芒,落在舆图上,目光却没有聚焦,像是透过舆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身后的房门传来三声叩响。

楚执柔眨了眨眼,思绪被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目光仍旧停在舆图上,只微微偏了偏头:“进。”

闻璟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夜里的凉气,衣角沾了廊下的露水气。目光从墙上的舆图掠过,移到她手中那支金簪上,最后落在她的侧脸。烛光映着她半边面庞,另半边隐在暗处,眉眼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唇角平平,莫名叫人觉出几分寡淡来。

闻璟抬脚走进来,将手里的东西在书案上,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舆图前的楚执柔,轻声道:“主君,军医送了新的药膏来,该上药了。”

“嗯。”

楚执柔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她身子微微后仰靠进凭几里,抬起下颌,将脖子上的那道伤露了出来。

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细细的一条,从耳根下方斜斜延伸到颈前侧,痂色暗红,边缘泛着一点新生的嫩肉,被烛光一照,显得格外分明。

闻璟揭开瓷罐的盖子,用竹片挑了些药膏,在楚执柔身旁半跪下,一手指尖轻轻扶在她脖颈一侧,另一只手握着竹片,将深绿色的药膏一点一点抹在痂面上。

药膏是凉的,抹上去时楚执柔的脖颈轻轻颤了一下,闻璟的动作就放得更轻了些。那道痂太深,划开它的刀刃也不干净,痂下新生的肉还薄,留疤是免不了的。他盯着那道伤,眼睫轻轻抖了抖,竹片在痂面上停了一瞬,复又继续抹着。

忽而眼前晃过一道金光。

楚执柔将那支金簪在闻璟眼前晃了晃,含笑问道:“你可还记得高科法一案?那位本该赴京就任大理寺少卿,却遭贼人残害枉死的高少卿。”

闻璟手上没停,从瓷罐里又挖了些药膏,点了点头接话道:“记得。听闻高少卿为推官之时,平反诸多沉狱,若能得入大理寺,天下刑狱当清明许多。”

当时朝廷是为了高科法下了昭雪制诏的,复其官名,追赠秩禄,榜文从上京一路传到绵州,贴在城墙上,遍告乡民。据说轰动不小。后来岑衔岳还奉命小剿了一回匪,金御史也请旨来剑南安顿高科法的遗孤。但那时楚执柔只是听说,琐事缠身,只有机会托金御史给高妙莹捎过一封信,却没能收到回信。再后来她就去了荆楚,或许有回信也没能收到。

楚执柔仰着头,目光落在房梁上,看着烛火映出的影子晃来晃去,感受着冰凉的药膏被一点点抹在伤口上,竹片边缘若有似无地擦过痂面旁的皮肤,痒得她轻轻抖了一下。她笑道:“我还道后续事了,就去上门拜访她一趟。她在乡中开蒙授童,若是学堂缺物少人,我也好略尽绵薄。不料倒是她先来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说着,目光下移,落在闻璟的发顶,语气温和了几分,“说来,你当时可是帮了高小娘子一个大忙。若非有你相助,揭开了那杀人顶替之贼的真面目,纵使梅寺卿有心勘案,也未必能将奸人伏法。”

闻璟搁下竹片,拿起素绢,一圈一圈仔细地缠在楚执柔的脖子上,将涂了药膏的伤处包扎妥帖,隔绝尘土。他闻言,眸光动了动,道:“高少卿是位好官。两袖清风一身磊落,沉冤昭雪秉公判案,不该死后蒙污;高小娘子孤弱无依,不该隐姓埋名,终身避祸。能尽我所能为其正名、为其遗孤伸张,是闻某应尽之责。更何况——”

他顿了顿,将素绢裹好收手,托起楚执柔轻搭在凭几上的手,将单袍的广袖往上卷了两道,露出腕上那道青紫的勒痕。拇指在那圈齿痕上轻轻按了按,眸色暗了暗,声音低了些:“当时我并不知晓案件详情,也并不知道此案关乎何人。我只是在朱雀街上遇到了你,见你眉头紧锁似遇棘手之事,想要为你斡旋一二,但求你能舒颜。”

脖子上的伤处理完,楚执柔垂下头,看着半跪在自己身侧的闻璟。闻璟却自下而上抬起眼,烛火映在他眸底,轻轻晃动。他胸膛起伏了两下,才开口:“主君,再多信任我一点吧……再多重用我一点,再多托付我几分。”

“——让我助你,扶你青云,死生相随。”

楚执柔垂眸看着他。两人的呼吸咫尺纠缠,案上的烛火葳蕤摇曳,一呼一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澡豆清香,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胸膛里的跳动。四周的空气被烛火烘得微微发烫。

楚执柔微微低下头,额角与闻璟的相碰,轻轻蹭了蹭,声音暗哑:“闻璟……吾郎……”

“伦常、天地、君亲、师道在前,我最信的便是你了。”

“黄泉碧落,鬼神共鉴。”

闻璟的呼吸滞了一瞬,瞳孔压紧。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透,楚执柔便出了驿馆。

她今日没穿那身华贵绛紫色的公服,换了一件素色细绫便袍,腰间只系了一条青灰绦带,鱼符铜龟也都收在了袖中,幞头端正,乍一看,像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弟。

闻璟跟在她身后半步,也是素色短袍,腰间有佩剑,扈从其后。李复和魏城县令已经在驿馆门外候着了,两人身后跟着里正、村耆,还有一名背着一只旧木箱的匠人,箱子里装着锤、凿、墨斗和一根探土用的铁钎。

楚执柔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李复身上道:“名单呢?”

李复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使君,下官与县令反复复核过两遍。不肯搬离危房的,一共七户,都在城东河谷边上那三个村子里。其中三户是灶户,煮盐的家什多,搬不动;两户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是死也要死在自家屋里;还有两户是家里有病人,怕挪动出事。”

楚执柔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翻身上马:“走。先看灶户那几家。”

城东河谷边的村子不远,骑马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村口有一条窄溪,溪边几棵老柳树被震歪了,树根翻出半边,泡在溪水里。里正在前面引路,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着各家的情况。

楚执柔下马步行入村,目光扫过沿途那些塌了半边的夯土墙和歪斜的茅草顶,看见几户人家的院墙用木桩顶着,顶上盖了油布防雨。

第一家灶户姓赵,院墙塌了一截,堂屋的夯土墙上从房梁往下裂了一条斜缝,缝隙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老赵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擦拭一口煮盐的铁镬。那镬不小,半人高,镬底熏得乌黑,镬沿被磨得发亮。

听见声音,老赵抬起头,见一群人走过来,目光在李复和县令脸上扫过,又落在楚执柔身上,大约是看着面生,迟疑着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李复上前一步,介绍道:“赵大朗,这位是楚使君,从京城来的,特地来看看你家的情形。”

老赵“哦”了一声,也没行礼,只是把腰弯了弯,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使君好”。他大约是不晓得“使君”是多大的官,又看着楚执柔年轻,穿得也素净,只当是哪个衙门里派下来的小吏。

楚执柔没在意他的失礼。她在院里扫了一圈,看见墙角的镬灶、成捆的柴薪、几口腌菜缸,还有屋檐下挂着的半串干辣椒,便拖过一张矮木凳,在门槛对面坐下来,道:“赵大朗是吗?你这煮盐的镬,用了不少年了吧?”

老赵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她问这个。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道:“回、回使君的话,用了快二十年了。我爹手上传下来的,镬底补过两回。”

楚执柔点了点头:“好镬。镬底补过,说明保养得好。煮盐的人家,镬就是命根子。”

老赵听她这么说,脸色松动了些,话匣子也打开了一点:“可不是么。使君也懂煮盐?”

“略知一二。”楚执柔道,“我从前在荆楚的时候,见过那边的灶户煮盐。卤水熬到起盐花,火候最要紧,火大了盐苦,火小了盐散,镬底薄了也熬不出好盐来。”

老赵连连点头,话头便收不住了:“使君说得是!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我爹教我的时候说,煮盐的人,得把镬当自家孩子养,镬好,盐才好。”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口镬,语气沉下去,“所以我不能搬走。这镬搬不动,搬过去磕了碰了,就废了。废了镬,我拿什么煮盐?”

楚执柔没有立刻接话。她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匠人,那匠人会意,背着木箱走上前来,从箱中取出铁钎,走到堂屋墙根下,用钎尖在裂缝两侧轻轻敲了两下。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匠人又蹲下身,从墙根往上摸了一截,回过头来,声音不高:“使君,李参军,这墙根往上三尺,夯土都松了,手一捻就碎。裂缝从房梁直贯到地脚,这墙已经不吃劲了。再来一次小震,整面墙就会往院里倒。”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哪有那么邪乎!地龙都过去了,还震什么?”

匠人也不恼,只把铁钎往墙根下一插,轻轻一撬,一大块夯土就落了下来,碎成几瓣。匠人把碎土捧到老赵面前:“你看这土,里头都酥了。地龙翻身的时候,底下的岩土松了,现在看着没事,可余震说来就来。魏城这一带,地龙过后三五日里,总还有一两回小的。你这墙,经不住了。”

老赵看着那捧碎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楚执柔这时才开口,语气平缓:“赵大郎,你这镬,我替你想个法子。安置点那边,我让人专门辟一块地,给你搭个临时的盐棚。镬搬过去,灶砌起来,你照样煮盐。搬的时候,让这几个杂役搭把手,用粗绳兜底,四个人抬,路上垫草垫,不叫磕了碰了。到了安置点,盐棚的位置由你自己选,离水近的、背风的,你说了算。”

老赵怔了一下:“真能搬过去?还能接着煮?”

“能。”楚执柔道,“不光是你,另外两家灶户也是一样。安置点那边盐棚的料,我已经让李参军备下了。搬过去之后,你们三家灶户合用一个卤池,省得各熬各的费柴。”

老赵搓了搓手,看了一眼那口镬,又看了一眼匠人手里那捧碎土,终于点了头:“那……我搬。可我家仓里还有十来石盐,搬不动,怎么办?”

楚执柔看向里正。里正上前一步道:“你仓里的盐,我让人来盘,当面过秤、记账,封在仓里,钥匙你拿着。安置点那边给你开个条子,你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时候回来取。仓门我派乡丁轮班看着,丢一两都不成。”

老赵这才彻底松了口,弯腰把抹布搭在镬沿上,嘟囔了一句:“那成,我收拾收拾。”

从老赵家出来,楚执柔没有上马,顺着村道往第二家走。

李复跟在身侧,凑上前去,甚是不解地低声问道:“使君,您当年经略荆楚一带,也见过煮盐?”

楚执柔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江汉平原之地,哪来的盐井煮盐?”

李复微微一怔,结舌道:“那……那您方才——?”

楚执柔负手走在最前面,幽幽道:“昨夜临时抱的佛脚。”

李复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一旁跟着的几人更是低低笑了起来。

“那……真是多亏了赵大没去过荆楚……”李复抬脚跟上楚执柔,嘀咕道。

第二家是老两口,都年过六旬,老汉姓周,老伴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他家的堂屋没塌,可屋后的崖坡垮了一大片,黄泥和碎石堆在后墙根下,把后窗堵了个严实。周老汉坐在堂屋里,闷着头不说话,老伴靠着里屋的门框站着,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里正上前劝了两句,周老汉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在这屋里住了四十年,我爹娘在这屋里过的世,我走了,这屋就没了。”

楚执柔没有急着劝。她走到后窗边,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后墙根下的泥石堆,回头问匠人:“这后坡,还能撑多久?”

匠人蹲在后墙根下,用铁钎探了探墙基,又仰头看了看坡上残留的崖土,声音不高:“使君,这坡上的土已经松透了。后墙的墙基被泥石压着,半边埋了。要是再下雨,坡上的泥石滑下来,直接把后墙推倒。到时候前后墙一起塌,堂屋就没了。”

周老汉的老伴听到“堂屋就没了”,攥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看向老汉,欲言又止。周老汉闷着头,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也不能走。走了,回来连个屋壳子都没了。”

楚执柔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也没有再劝。她偏头对闻璟道:“把簿册拿来。”

闻璟从袖中取出簿册,摊在堂屋的桌上。楚执柔提笔,在簿册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周老汉看。周老汉不识字,茫然地看着她。

楚执柔便念道:“周家屋舍,震后勘验,后墙墙基松动,崖土压覆。若余震复来,有倾覆之虞。着令暂时迁出,避于安置点。待震情安定,官府勘验房舍,若尚可修葺,许其归家修缮居住。田亩、宅基,权属不变。”

她念完,把笔递给周老汉:“你按个手印。这簿册一式两份,一份存县衙,一份你留着。你拿着这份簿册,日后不管谁当县令,都得认这上头的话。”

周老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虽然不识字,可那纸上墨迹清清楚楚,又听她方才念得明白,看看后面的乡耆、又看看县令,迟疑着伸出手,在墨迹旁按了个指印。老伴在旁边,已经抹起了眼泪。

周老汉按完手印,闷声道:“安置点……远不远?”

“不远。”里正接过话,“就在村东头高坡上,走一袋烟的功夫。你家那几只鸡,我让你儿媳妇带过去,圈在棚子旁边。”

周老汉哼了一声:“鸡得我自个儿看着,旁人喂不好。”

里正笑了笑:“成,你自己看着。”

第三家是个独居的老妇人,姓孙,儿子在外州县当差,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她倒没说不搬,可坐在门槛上不动,问她话也不怎么答,只反复念叨一句:“我得等我儿子回来。”

楚执柔在她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道:“孙婆婆,你儿子在哪个州当差?”

“在利州。”老妇人道,“衙门里当个书手。”

楚执柔道:“我让李参军给利州那边递个信,让你儿子知道你在安置点。他得了信,回来就知道去哪儿找你。安置点那边给你安排个单间,你儿子回来,也有地方坐。”

老妇人抬起眼看她,浑浊的眼珠里浮着一层水光,颤巍巍地问:“当真?”

“当真。”楚执柔道,“递信的事,我让骑候给你办,百里加急,用不了旬日就能一个来回。不信你问问里正,是不是能办到。”

里正上前一步:“能办到能办到,也只有使君能办到!”

老妇人这才点了头。

七户走完,已是午后。楚执柔在村口的老柳树下站定,接过闻璟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李复在旁边将簿册摊开,把今日应下的各项事宜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安置点盐棚的料、仓盐的封存看护、里州送信的事、鸡鸭圈栏的事、老两口堂屋勘验的事。列完之后,他合上簿册,道:“使君,今日这七户,有六户松了口。剩下那一户,是村西头的吴家,儿子在外跑商,家里只有个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说什么也不肯搬,怕是得再走一趟。”

楚执柔将水囊递还给闻璟,道:“明日再来。带着安置点那边的米粮册子来,让她看看别家领了多少,她心里就有底了。”

李复应下,提笔记了。楚执柔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对李复和县令道:“今日这些承诺,一条都不要落空。你俩相互盯着,哪一条办不到,早些来告诉我。别等到百姓找上门来,说官府说话不算话。”

李复和县令齐齐躬身应下。

从村口回驿馆,路才走到一半,楚执柔便看见前面官道上有人策马疾驰而来。来的是衙署里的一个年轻书吏,跑得满头是汗,到了近前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急急拱手道:“使君!不好了!那些签了雇契的娘子们,在东市口跟人闹起来了!”

楚执柔勒住缰绳,眉心一拧:“闹什么?”

书吏喘着粗气:“一群男的堵在路边,对着那些娘子们嘴上不干不净。王定哥一个人在那边拦着,拦不住。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已经开始动手动脚了。”

楚执柔面色一沉,没再多问,一夹马腹便朝东市口方向驰去。

闻璟落后半步,侧首对着那书吏急声道:“你速去找唐军前锋营唐庭森唐校尉,命其领城内现有所有前锋营将士前来支援!”话音未落,他扬鞭一抽抽马臀,惊弦得令,紧跟楚执柔疾驰而去。

东市口已经围了百十号人。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男人的哄笑声、粗鄙的起哄声、女人尖利的呵斥声,混在一处。

空地上,几十个男人围成一个半圆,把那些签了雇契的妇女堵在东市口一堵矮墙前面。那些男人多是东市口附近的无赖闲汉,有几个甚至手里还提着酒壶,满脸通红,满嘴酒气。肆无忌惮地拍着大腿笑,还有醉汉故意做出猥琐的姿势,更有甚者还要往前挤,伸手去够那些妇女的衣角。

“你们这些娘们,都被山匪抢去过,还回来做什么?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看看脸上那道疤,还出来抛头露面,丢不丢人!”

“身上是不是也有很多疤啊?啊?”

顿时一阵哄笑。

那些妇女挤在一处,背靠着矮墙。胡氏站在最前面,双臂张开护着身后的人,髻子被扯歪了,面上却没有什么惧色,嘴角紧绷着,正跟面前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对峙。她身后那些妇女,或攥着扁担,或握着从地上捡来的石块。那个脸上带疤的瘦小妇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门闩,横在身前,眼睛瞪得滚圆,一步不退。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短衫的年轻人挡在两拨人中间,张开双臂拼命隔开他们。那年轻人身量不高,面相憨厚,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被土石划出的新伤,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他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劈了叉:“都退下!都退下!这是官府办的雇工,有契书的!你们不能这样!”

那群男人里有人嬉皮笑脸地推了他一把:“王定,你这么护着她们,别是跟她们有什么瓜葛吧?你一个没娶媳妇的后生,天天跟这群娘们混在一处,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王定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道:“我王定在县衙当差三年,做过什么亏心事没有?你们拍着良心说!这些娘子们在棚区帮了多少忙,你们谁没吃过她们煮的粥?谁家塌了房不是她们帮着清出来的?你们现在站在这儿说这种话,臊不臊得慌!”

那群男人里有人嗤了一声:“吃她几碗粥怎么了?那是官府让她们干的!再说了,她们被山匪掳走那么多年,谁知道在里面干了什么勾当?你倒护得紧!”

王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人道:“你——”话没说完,旁边几个男人一起哄笑起来,学着他的腔调,对着那些妇女做鬼脸,场面越发失控。

楚执柔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话,脸色一黑,劈手夺下腰间的玄铁龙纹长鞭。她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甩出第一声——啪!清脆炸响,像一记惊雷劈在东市口上空。围着的众人齐齐一震,笑声戛然而止。第二鞭紧跟其后——啪!第三鞭又是一声——啪!三声鞭响过后,东市口鸦雀无声。

人群里有人认出她来,低声说了句“是使君”,便往两边让了让。楚执柔翻身下马,铁青着脸拎着长鞭,穿过人群散开的通道往人群里走,玄铁长鞭末梢的倒刺在地上拖出铿锵的声响。

王定看见她,像见了救命稻草,抬手抹了把眼睛,急急拱手:“使君!”

楚执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那群男人身上,扫了一圈。那些男人被她看得有人缩了脖子,有人别开脸,但也有几个梗着脖子不肯退。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便是方才叫得最凶的一个。他见楚执柔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面前,又没穿公服,只当是个寻常女官,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怎么,又来一个护着的?我说错了吗?这些娘们被山匪——”

他话没说完。

楚执柔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线——啪!一记鞭子狠狠抽在那汉子的嘴上。那汉子被抽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捂着嘴,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地上。他张了张嘴,门牙缺了一颗,嘴唇被鞭稍的倒刺撕开了一道口子,翻着肉,血糊糊的一片。

被抽中的汉子身子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松开捂着嘴的手,看见上面一片淋漓鲜红,抖了一抖,下一瞬便疼得蜷起肩背,一声惨叫猝然炸开。其余起哄的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脸上轻佻洋洋的神色,一时僵在面上。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楚执柔拎着鞭子,看着那汉子,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现在你脸上也有疤了。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抛头露面,不丢人么?”

那汉子捂着嘴,血还在往下淌,疼得哀嚎不绝,却好似没听见楚执柔的话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执柔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王定,语气很平:“怎么回事?”

李复忿忿地抬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瞪着眼劈手指向那群男人,道:“娘子们正要交接手里的活计,收拾东西跟着胡东家走。这群人坐在路边看着,嘴里不干不净,越说越不像话。下官过来拦,他们就编排下官——说下官有私心,说下官和这些娘子们……”他咬了咬牙,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那群男人里有人高声接话:“怎么了?王定,我们说错了吗?你一个年轻后生,天天跟这群娘们混在一处,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随即就有人死猪不怕开水烫,跟着起哄:“就是!这些娘们被山匪掳走那么多年,谁知道在里面干了什么勾当,你倒护得紧!”

楚执柔没有再问。她转过身,面朝围着的几十号人,将鞭子垂在身侧,开口时声音平而稳:“方才话是谁说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人群往后缩了缩,有人低头,有人把旁边的人往前推。

楚执柔等了片刻,目光落在方才叫得最凶的一个矮胖汉子身上。那人被她盯住,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梗着脖子道:“我说了怎么了?我又没说错!这群娘们被山匪——”

“你亲眼见过她们被山匪如何了?”楚执柔打断他。

那人噎了一下:“这……还用亲眼见?被掳走那么多年,还能有什么好事?”

楚执柔道:“你既没有亲眼见过,凭什么拿这事编排人?她们被山匪掳走,是山匪造的恶。山匪造的恶,你不敢去找山匪算账,却在这里对着受害者指指点点,拿她们的伤疤当笑话看——你这算什么本事?”

那人张了张嘴,旁边的同伙想帮腔,被楚执柔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她继续道:“这些人,是从山匪寨子里活着爬出来的。山匪烧了她们的家,掳了她们的人,逼她们烧饭缝衣,打断她们的手脚也不让她们逃。她们咬着牙活下来了,如今靠自己的手挣饭吃,没偷没抢没求人。你们有什么资格拿她们受过的苦来糟践她们?”

那群男人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脸,也有人还在嘴硬:“那……那王定天天跟她们厮混,我们就不能说道说道?说说怎么了,又没要他们掉一块肉下来……”

楚执柔看了王定一眼。王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人破口大骂:“我只是奉使君之命,照看雇工交接之事,从没有半分逾矩!你平白无故诋毁我,你——!”

楚执柔按下他的手,转向那群男人,眉峰下压:“王定是奉我命令行事,你这般诋毁他,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什么时候衙署办事,也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那人眼神闪烁几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耸了耸肩,反口讥讽道:“我可没说啊!我可不敢说你们官爷的不是啊!”说着,就同旁边的同伙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我们就是兄弟几个一起喝个酒,醉了!闲聊而已!哪里就要上纲上线了?”

他甚至还不忘恶心一番对面的妇女们,摇了摇头调笑道:“到底是女人脸皮子薄,开个玩笑都当真,这喊打喊杀的,可吓死人了!”

“你——!”旁边一个围观的年轻女郎听不下去,正欲破口大骂,却被一旁的母亲一把拦下捂住了嘴,只得怒目圆睁瞪着那群流氓地痞。

那地痞朝那女郎吹了声口哨,将人气得面红耳赤,还要回过头来朝楚执柔摊了摊手,说:“你看。”甚至不忘故作姿态地摇了摇头。

楚执柔嗤笑一声,轻轻甩了甩手上的长鞭,额角青筋跳了跳:“你们编排他,无非是因为他拦了你们,坏了你们的好事罢了。你们编排他的那些话,和编排那些女郎的话,是一样的路数——除了往人身上泼脏水,没别的目的。”

“今日我把话在这儿说清楚:这些女郎们是官府雇的工,有契书为凭,受官府保护。谁再敢拿他们的苦难开玩笑、再敢空口无凭就诋毁人清白——我手上这根鞭子,混大凉上下,还没几个人打不得的!尤其是那些躲在臭水沟里,只敢缩头缩脑恶心人的腌臜老鼠!来一个,我杀一个!”

“哦哟哟~好厉害~”那人做作地作出西施捧心状,朝楚执柔做了个鬼脸,阴阳怪气地道,“小娘子,安安心心回去给你丈夫暖被窝,使使劲儿多生几个儿子吧!出来抛头露面吃力不讨好干嘛啊!”

“就是!”

那群地痞流氓一阵哄笑。

闻璟眼角一抽,一把按在剑柄上,还不等他出手,一道黑影闪过。玄铁长鞭如同灵蛇般,破空而去,一鞭抽在那地痞脸上。

楚执柔冷冷地看着他们,道:“一群阴沟里的臭老鼠。”

那群地痞被这羞辱性极强的动作和语言激怒。

“你说谁老鼠呢?!”

“臭娘们,给你脸了?!”

楚执柔身后只有一个佩剑的闻璟,和手无寸铁的王定。那个矮胖的地痞率先骂了一声,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朝楚执柔扑过来。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动了手,有的摸扁担,有的拎板凳,肆无忌惮骂骂咧咧地围上来。

楚执柔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

闻璟从她身侧踏出一步,长剑出鞘,剑光在日头底下划出一道银弧。胖子的砖头还没砸下来,手腕先挨了一记剑脊,疼得他嚎了一声,砖头脱手飞出去。第二个拎扁担的刚举起手,剑尖已经点在他肘弯麻筋上,整条胳膊酸麻难当,扁担咣当落地。第三个、第四个扑上来的,被闻璟以剑身横拍竖挡,剑锋始终不曾真往人身上招呼——这些人同那些山匪、奸佞不同,若是真出了人命,百姓舆论那边怕是不好过去。

片刻工夫,那几个汉子的手上、胳膊上、脸上都挂了彩,皮开肉绽倒是不至于,可青紫红肿、嘴角渗血、捂着胳膊直抽冷气的,一个接一个。闻璟长剑一横,挡在楚执柔身前,连气息都没乱。

周围的百姓见动了手,有人想走,有人往后缩。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密集的甲叶碰撞声。唐庭森带着前锋营的兵士从街角转出来,两队人左右一分,将整片东市口围了个严严实实。

“一个都不准走,通通拿下!”唐庭森翻身下马,快步趋至楚执柔面前,甲叶相撞铿锵作响,他躬身抱拳,声线沉而洪亮:“末将救驾来迟,请使君恕罪!城内前锋营所有将领,列阵就位,听候号令!”

楚执柔点了点头。

唐庭森转身一挥手,眨眼间,兵士们三五下就把缩在人群里的那群地痞流氓揪了出来,按倒在地,脸死死贴着地面,尘土呛进了口鼻,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楚执柔上前两步,站在那头“死猪”面前,目光自上而下,落在他那张鲜血淋漓的脸上,抬脚踩在方才他拿砖头的那只手上,面无表情地用靴尖碾了碾:“朝廷军入蜀平叛之前,剑南各地匪患横行。山匪打家劫舍、烧屋屠村、掳掠妇孺、屠戮生灵,各州各县多少人家妻离子散、骨肉无归。多少人家散尽家财、千里寻亲,最终只得天人永隔,连尸首都不得收敛。那个时候,你们这群满口是非、义愤填膺的英雄好汉,在哪里?”

她声线渐冷,脚下越发用力,嘴角带着嘲讽与寒冽:“彼时贼寇肆虐、生灵涂炭,你们缩在市井苟活、噤声保命!”

“如今朝廷将士跋山涉水、领兵入蜀、浴血剿匪,九死一生换得蜀地太平、魏城安稳。日子刚一安宁、世道刚一清平,你们倒是胆子肥了、嘴巴利了、良心也烂透了!”

“山匪造下滔天恶业,山匪造的恶,你们不敢去找山匪算账,反倒转头对着死里逃生、受尽酷刑的受害者龇牙狂吠、肆意欺辱!”

“若不是朝廷军进蜀剿匪,你们现在有没有命站在这里都是个问题。连只院子里的狗都知道向着贼人狂吠撕咬,你们这群人的血性,还不如一条狗!只知道将尖牙利爪伸向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

她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刚好,前线剿匪还在收尾,瞧你们这活蹦乱跳的劲儿,地龙翻身中受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那就全都去山里剿匪好了。省得前线的将士们九死一生、以命换命换来蜀地安定,反倒是饱暖思淫欲!”

她继续道,“你们说这些娘子们被山匪掳走,如何如何。那我问你们——这些天在棚区,是谁帮你们清理倒塌的屋墙?是谁把你们家埋在土里的粮袋刨出来的?是谁给你们煮的粥、烧的水?是谁给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喂的饭?”

她抬起头,目光落到旁边围观的人脸上,“你们家塌了房,是谁帮着抬的土石?你们家老人伤了腿,是谁帮着搀到医棚去的?这些活,她们哪一样没干过?你们中间,有谁没受过她们的照顾?”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起讪讪的愧色。

楚执柔将长鞭往手上卷了两道,盯着那些作壁上观看热闹的人:“既然你们不记她们的恩情,那好啊,那就把她们的恩情换回来。”

“吃了她们煮的粥饭汤药的,全都给我吐出来!吐不出来的,那就拿刀往自己身上割下肉来还!”

“家里的房子是她们帮着清理的,那就拆了!”

“——自己的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人欺辱,你们竟然还能眼睁睁看着,好啊!”

“——那就张榜贴遍整个剑南乃至整个大凉!让所以外乡人都看看,魏城人是怎么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

楚执柔收回脚,抬手让人把那几个闹事的地痞全都压到面前。楚执柔拎着鞭子走过去,鞭梢轻轻扫过那几个汉子的肩,语气冷静再听不出方才火气:“来,谁来告诉我——还有哪些人说过你们嘴里那些恶心人的话?”

那汉子哆嗦着,不敢答。

楚执柔道:“不说?那就从你开始。”她手腕一抖,一鞭抽下去。那汉子疼得缩成一团,还没缓过来,第二鞭又落在背上,紧接着是第三鞭、第四鞭。鞭鞭不落空,鞭鞭见血。

那汉子从嚎叫到干嚎,最后只剩哼哼的份。围观的人看得心惊肉跳。纷纷别过脸不敢看,有人捂着嘴,直接弯下腰干呕起来。可兵士围着,谁也走不了。地痞里有人吓得抱着头哀嚎,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却被一旁的兵卒一脚踹了回去。

楚执柔抽了数十鞭才停手,喘了口气,将鞭子往手上一卷,低头看着他:“疼吗?”

那汉子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楚执柔道:“你方才拿她们伤疤说笑的时候,你觉得她们疼不疼?”

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县尉带着一队衙役姗姗来迟,远远便急得直叫:“使君!使君!下官来迟!下官——”

楚执柔收回长鞭,转身不再看那些地痞流氓,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指:“你来得正好,让你的人把在场所有人都给我关起来。少了一个,你这个县尉也不用当了。”

县尉偏头看了一眼那个领头肥胖如猪的汉子,他说的最难听,所以楚执柔抽得最狠。一鞭接一鞭,现在已经倒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衣裳碎成布条,皮肉翻着,血糊糊的一片,奄奄一息了。其他几个也没好到哪去,个个鲜血直流,跪在地上直哆嗦。

县尉浑身一激灵,战战兢兢地凑上来,搓着手道:“使君……这……法不责众啊……”

“法不责众?”

楚执柔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转头看向县尉,目光冰冷:“没有这个说法。现场所有人,全都给我关牢里去。牢里关不下就关猪圈里。不是喜欢看热闹吗?不是喜欢编排人欺辱人吗?”

“——猪圈里的猪全都给我喂足了闹春的药,我倒要看看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县尉脸都白了,站着不敢动。

楚执柔看着他:“你不敢?好啊,那你就别当这个县尉了。”

她骤然提高了音量,惊得现场的人一个机灵,“堂堂县尉,县里几个地痞流氓都镇不住,还怎么护县里百姓的安危?!日后是不是还要做那为虎作伥、鱼肉百姓的事?!”

县尉连忙跪地磕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楚执柔不理他,转头对唐庭森道:“传军令,调前锋营全部将士入城。这些人里抵抗不从的,直接杀了!”

唐庭森应声而去。楚执柔一把揪过县尉王定的衣襟,将人拉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个县尉给你做,你敢不敢接?”

王定瞪大了眼睛,神情惊诧地看着楚执柔,瞳孔震颤,张了张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

楚执柔见他不说话,皱了皱眉,不耐地啧了一声。

一旁的闻璟出声提醒:“使君问你话呢。回话!”

王定浑身一抖。他先是看了一眼被兵卒按在地上的县尉,又看了一眼楚执柔,眼底的神情从惊悚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沉声应道:“敢!”

楚执柔挑了挑眉,掐着他的下颌将人的脸抬起来,左右打量了一番。王定年纪不大,颧骨上还带着方才被推搡时蹭的灰,眉眼间那股憨厚里透着一股拧劲儿。

楚执柔悠悠地道:“能干好吗?”

王定掷地有声:“能!”

楚执柔舒眉一笑,松开他的脸,朝身后被按着的县尉偏了偏头:“去。扒了他的官服穿上。把剩下的事情办好。”

王定站起身,整了整被揪歪的衣襟,朝县尉走过去。那县尉被两个兵卒一左一右架着,眼看他一步步走来,浑身哆嗦得像筛糠,惊惧地喊道:“你不能!你只是一个过路官,官员任免你也敢擅自做主!你这是谋反!”

楚执柔转过身去,看着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谋反啊……这个罪名,我都不知道担了几次了。”

她偏了偏头,语气轻飘飘的,“你要是想搞我,那就去吧。只不过有些麻烦——你先要活着到上京,再活着进皇城,活着敲登闻鼓,活着挺过杀威棒,才能跪在皇帝面前告我。然后再等三司推事、都堂公卿议事、刑部复核、皇帝御笔批复,才能定我的罪。”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毕竟这天下能搞我的,就那一个人了。”

县尉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王定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官服系带。

县尉下意识往后缩,被兵卒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王定解下他的青色官袍,又摘了他的幞头,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套。那官袍穿在他身上略短了一截,袖口吊着,可他把腰带一束,幞头一正,站在那儿便有了几分模样。

“——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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