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恕行处理完城里的事,赶到城外驻扎的前路军中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楚执柔也已经在中军帐内坐了好一会儿了。
楚执柔正坐在书案前批阅着负责剿匪收尾的张宝威那边送回来的文书,案上摊着梓州舆图和一摞尚未归档的卷宗,身上还穿着那身十分唬人的绛紫色鸾纹公服。烛火在案角燃着,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明暗分明。
萧恕行匆匆进来,甲胄上溅的血已经干透了,面上的风尘也还没来得及洗去。他朝楚执柔抱拳行礼,楚执柔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目光还没从手里的文书上移开,只抬手随意一虚引,淡淡地道了一声:“坐。”
萧恕行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闻璟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稍解喉间干涩。闻璟退回楚执柔身侧,将她看完的文书接过来,仔细理了理,封了档。
帐中不见唐庭森身影,大约是被楚执柔打发出去调度前锋营宿营、巡查营防。
楚执柔省了寒暄,将手边那摞卷宗翻开,抽出一份梓州官员处置的名单看了两眼,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萧恕行:“梓州这边,人处置完了?”
萧恕行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带着连日奔波后尚未完全褪去的沙哑:“首恶十三名,昨日午时已处置完毕。从恶八名,造册押解渝州大营,交给了岑节帅的人。剩下一批革职留任的,暂时让他们在衙署里待着,等朝廷的吏部移文下来再作区处。”
楚执柔嗯了一声,伸手在手边的一堆文书中翻了翻,将早先由陆元朗整理好呈上来的、那些官员应当被抄没的家产的细则拿了过来,思忖了片刻,正要开口,坐在对面的萧恕行却先一步拱手发问。他看了一眼楚执柔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语气审慎:“使君,岑节帅拟任梓州接替官员,何日可至?州衙一空,诸事悬置,久恐生弊。”
楚执柔翻了一下手边的簿册,摇了摇头:“岑节帅拟定之人,乃绵州录事参军李复,并其麾下全套佐吏班底。此番梓州官吏大半涉罪伏法、革黜待查,州衙几近瘫痪,寻常单官赴任,无人辅佐、无从运转。是以节帅特令李复携整套旧部一并迁任,免去临时组班磨合之耗时。”
“李复曾历梓州司仓参军三载,熟稔本州钱粮赋税、户口田亩、仓储利弊,秉性稳慎、资历充足。麾下僚属皆与其共事经年,配合默契、熟习政务。原定于三日前自绵州启行,循涪江水路转梓潼官道,今日本该抵梓交割。”
她顿了一下,皱了皱眉,语气里浮起一丝焦虑,“一行人本应由三日前从锦州出发,走水路经涪江转梓潼,今日应当到了。可昨日晚间收到岑节帅一封急信——锦州境内前日夜里发生了一阵小规模的地龙翻身,震塌了十几间民房,压死了几个人。李复正在锦州任上,需要出面组织赈灾,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从锦州过来的官道也有几处被震裂了,车马难行,就算他能抽身出来,也得等道路抢修通了才能走。岑节帅说,恐怕要再等上七八日。”
萧恕行微微蹙了一下眉。七八日,梓州整个州衙空缺这么久,光是靠他带兵坐镇,虽能压得住场子,可整座城还是要运转的。他和他手底下的兵并没有管理州郡的经验,偏偏又撞上这么个混乱的关键节点,一旦疏忽,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他沉吟片刻,问道:“敢问李复本人意下如何?”
“岑节帅的信里说,李复得知梓州的事之后,已经在锦州那边日夜赶工,想把赈灾的事尽快料理完。但地龙翻身不是小事,锦州的灾民也要安置,总不能叫他丢下自己州的百姓不管,跑来梓州安抚这里的百姓。”楚执柔将簿册合上,搁在案角,“岑节帅的意思是,让梓州先由驻军稳住局面,等李复到了再交接。”
萧恕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天灾人祸撞在一处,急也急不来。岑衔岳既然已经把李复的名字报上来了,此人应当可用,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将目光落在楚执柔手边那本梓州被斩官员的田产家资清单上。
楚执柔却垂下眸来。七八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梓州现在是个烂摊子——首恶斩了,从恶押了,革职留任的那批人虽然暂时还坐在衙署里,可他们心里清楚自己是被挂起来等着发落的。一整个州衙空了个七七八八,底下的人各怀心思,若无人坐镇,难保不出乱子。她沉吟片刻,道:“李复到任之前,梓州不能没有人盯着。你留一部驻守,等李复接手之后再撤。”
萧恕行没有推辞。他思忖片刻,道:“前军左厢第二营,营官叫田遂,跟末将从西北出来的老人,办事牢靠,手下八百人,都是见过血的。留他驻梓州,等李复到任交接之后再归队。”
楚执柔颔首。八百人驻一州之地不算多,但足够了——好在那些蛀虫只是贪财好色,还没丧心病狂到动兵粮的地步。梓州城里的团练兵还在,库里也有粮,田遂只需坐镇衙署,便足以让那些革职留任的属官不敢轻举妄动。她将这件事记下,将手里的账簿翻开。
“抄没的家资,怎么定的?”
萧恕行道:“按岑节帅那边报来的规矩办的——田产登册,由后军粮站暂管,待朝廷明旨下来之后再作处置。宅邸封存,家眷限三日内迁出,准带随身衣物细软,其余一应充公。金银现钱造册入库,绸缎布帛登记之后暂存州库,日后可用于抚恤或充军资。”
楚执柔翻着清单,目光落在某一行上,问了一句:“刘放那口地窖里的银子,登册了?”
“登了。八百两,都是足银。另有零碎金银器若干,一并封存。”
楚执柔点了点头,将清单合上搁在案角,拿起了另一份卷宗。这一份是梓州被匪寨劫掠的百姓名册,是陆元朗在查账之余顺带从州衙的旧档里翻出来的,足有厚厚一沓。她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三年来报案的,有两百余户。实际被劫的恐怕更多——有些人家不敢报官,有些报了官也没被记档。你打算怎么抚恤?”
萧恕行沉默了一瞬。他不是做民政的人,行军打仗他在行,抚恤百姓这种事他经手不多。但他知道楚执柔问这一句,不是真让他拿主意,是看他心里有没有数。他想了想,道:“末将的意思是,先从抄没的赃物里拨出一部分——粮食、布帛、现银都可以——按户造册,分等抚恤。被杀了人的,多给;被劫了财的,少给。具体数目,末将请监军定。”
楚执柔将名册合上搁在案角,指尖在下巴上摸了摸,才道:“被匪寨杀害了家人的,每户抚恤银五两、粮三石。被劫了田产的,按田亩数折银补偿,最高不超过三两。被劫了财物的,按报官记录的数目折半补偿。没有报官的,让李复到任后重新走访登记,补报的也一例抚恤。”
她顿了一下,“银子从刘放那八百两里出。不够的部分,从其他抄没的赃银里补。粮从州库出,若不够,写文书给岑节帅,从后军粮站调。”
萧恕行一一记下,没有多问。他知道楚执柔报给朝廷的奏折里一定会写梓州抚恤的详细数目,这笔账不能糊涂。
“另外,”楚执柔忽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情,直了直身子,道,“凡历年被匪寇掳掠拘押的女子、被贪吏豪强强占夺籍的民女,无论从前良贱籍册如何,尽数甄别释放、送归本家。再按各人伤势轻重、境遇惨疏,另行补给安抚银钱,妥为安顿余生。”
萧恕行记下这一条,笔尖在簿册上停了停,没有多问。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田遂驻梓州的具体安排——驻哪座营房、粮草从哪里支、与州衙的交接怎么走。田遂是前军左厢第二营的营官,跟萧恕行从西北出来的老人,手下八百人,都是见过血的。留他驻梓州,等李复到任交接之后再归队,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诸事议定之后,楚执柔端起案上那盏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正要开口让萧恕行先回去休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个探候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封着漆印的细竹筒:“使君,剑州韦将军急报。”
楚执柔接过竹筒,挑开漆封,抽出里面的纸卷展开。她低头看了一遍,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纸卷递给面前的萧恕行,抬眼看着他,语气平平地道:“韦延壹在剑州遇到点麻烦。瞿才枫——剑州刺史,他的妻弟开粮行通匪,三年来向匪寨卖了两千石粮食。但瞿才枫本人手上却干净得诡异,所有往来都是妻弟经手,他妻弟一口咬定瞿才枫不知情,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人所为。韦延壹查了他的府邸和书房,什么都没找到。”
萧恕行接过纸卷看了一遍,皱起了眉:“妻弟攀咬?口供反复,不足为凭。”
楚执柔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妻弟没有攀咬,他一口咬定瞿才枫不知情。瞿才枫自己上了自陈状,说愿意以官职担保。韦延壹拿不准——放人,明知他有问题,无异于放虎归山;不放,又没有直接证据。他来信请示,想问我怎么办。”
萧恕行将纸卷搁回案上,沉吟道:“瞿才枫在剑州做了六年刺史,根基比梁文远深。若贸然动手,反而容易被他反咬一口。韦延壹年轻,压不住他。”
楚执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剑州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对底下传信的探候道:“让韦延壹先把瞿才枫稳住,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到了剑州,亲自会一会这位瞿刺史。”
探侯抱拳应了一声“是”,急急退了出去。楚执柔将接过急报收进袖中,站起身来,目光从舆图上那片剑州的山川轮廓上收回。她偏头看了闻璟一眼:“明日一早,拔营去剑州。”
闻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楚执柔掀帘出了中军帐,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她的身影吞进了营帐之间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