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西芹虾仁炒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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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奉之如主,堂下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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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寨的清剿已近尾声。

寨墙内外尸骸枕藉,石阶上下血流成渠,残尸交错横陈,断刃插在泥土里,箭矢斜插在尸身上,尾羽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大军已经接替前锋,正在寨内各处搜捕余孽、追击逃亡,甲胄碰撞声和吆喝声在山间此起彼伏。

唐庭森率领的前锋已经攻进了内寨。内寨山门大开,聚义堂大门早已被持凤头斧的兵士劈开,残破门板与木屑倾覆一地。方才顺着绝壁,借铁鸱绳索摸上来的紫衣卫,会同前锋,将寨中大当家与余下残存的匪寇堵在了聚义堂里。

把守内寨的二当家被两个先锋兵反拧着胳膊,按扑在石阶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目眦欲裂,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暴起,死死瞪着面前的官兵。他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可喉咙里还在不停地嘶吼着,身体疯狂地挣扎。

唐庭森走过去,一刀鞘抽在他脸上,浊血混着碎了的牙齿从嘴角泼出来,溅在石阶上冒着丝丝热气。二当家的脑袋一歪,当场昏死了过去。

聚义堂门前石阶下,前锋猛士厮杀奔涌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胸甲随粗重呼吸起伏,殷红血渍顺着甲叶缓缓流淌,经山风一吹便凝在明光铠雪亮的甲片上。口鼻吐出的团团白汽,消散在沉沉夜色里。手中横刀、凤头斧裹着一层黏腻的血污与碎肉,攥紧刀柄的手掌还在微微发颤。

紫衣卫占据寨墙上的高地势,手腕上的黑色腕弩已经换了箭匣,弩身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哑光。他们面覆甲,身上的凝夜紫劲装与身后的夜空融为一体。

楚执柔需要亲自进到内寨,与匪首当面谈判,为后续布局谋得便利。

可从寨门到内寨之间的这片区域,已经成了一片泥泞的血泊。

尸体横陈,断肢散落,地面被血浸得滑腻如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混着泥土和火药的刺鼻气息。

楚执柔拎着长弓,接过一旁兵卒递来的装满雕翎箭的箭囊挂在腰间,从紫衣卫打开的山门往里走。脚下一块石砖松动了,一脚踏下去,石砖一陷,积蓄在底下的血水混着泥浆涌了上来,污了她的靴面。

楚执柔脚步一顿,低头蹙眉看着湿透的靴面,轻轻跺了跺脚,心底略有些不快。她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耽误大事,只是再次跺了跺脚,准备继续往里走。

她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抬起脚,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想找一个不会踩进血肉堆里的落脚点。可这片区域厮杀惨烈,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要过去,就要一脚一脚地踏过那些血肉模糊的玩意。

正蹙眉踌躇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提着长枪紧随其后的闻璟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君,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屈膝俯身,左手臂从她膝弯后面穿过,一把将她整个人扛上了左肩。右手提枪,迈步往内寨走去。

楚执柔愣了一瞬,随即抿住了唇,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她顺着他的力道在他肩上坐稳了,将手里的长弓收了收,怕磕碰到他。

楚执柔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片被她“避开”的泊血残尸,扶着的闻璟的右额角的右手缓缓滑下去,停在了他的右耳上,指尖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耳垂,聊作感谢。

闻璟的耳尖动了动,耳根有些热,但面上还是那副肃杀冷峻的样子。他脚下步伐沉稳地踏过那片血腥狼藉的区域,枪尖拖在身后,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肩上扛着一个人,步子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闻璟扛着她穿过围着聚义堂的重重兵士,在唐庭森见了鬼的眼神里,一步一步走上聚义堂前的台阶。

到了门前,闻璟蹲下身,仔细地将她从肩上放下来。楚执柔的脚尖点地,落在山门前干净的石阶上,从他肩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抬手将长弓递给闻璟收好。然后施施然抬手整了整被他肩上铜扣蹭皱的衣料,迈步跨入了门槛。闻璟跟在她身后半步,枪尖的血珠沿着枪杆滑落,滴在石阶上,一滴,两滴。

聚义堂内烛火通明。堂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忠义千秋”四字,字迹粗犷,笔力遒劲。匾额下方是一张宽大的交椅,椅上铺着虎皮。堂中跪着个人,被兵士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旁边还跪着十几个被缴了械的山匪。堂内的血腥气比外面淡了些。

楚执柔跨过门槛,笑眼弯弯地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大当家,偏了偏头:“好汉,我说过的。先前不肯谈,后头可是要后悔的。”

“你——”大当家猛地往前一挣,想要朝她扑过去,却被左右两个健儿死死按住。旁边一个校尉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将他的脸和身子都扇得歪向一边,嘴里被牙齿磕破了,血顺着嘴角淌下来。身后的两个健儿拧着他的胳膊将人拉回来,关节处的剧痛让他喉间痉挛发不出声音,混着血的口水从张开的嘴巴里流出来。

校尉厉声呵斥:“大胆!御授西南平叛大使在此,岂容你放肆!”

楚执柔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眉峰微蹙,似有不忍,轻轻啧了两声。好整以暇地在兵士搬来的小杌上落座,双手交叠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煞有介事地问道:“好汉现在愿意和我谈吗?还是说,要我的夫君夫兄亲自来?”

她直起身子,和善地笑着,朝身后偏了偏头,“身后这位闻郎,是我定了亲的郎婿,他行吗?”她顿了顿,见大当家不说话,又朝门外扬了扬下颌,“外头那位校尉,是我表亲的兄长。不知好汉,想同哪一位谈?”

大当家啐了一口血沫,狞笑道:“臭婊——啊!!!”

话刚开口,身后的两个健儿拧着他手臂的手猛地用力,将他那句脏话硬生生打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大当家痛呼一声,脸和脖子涨得通红发紫,青筋暴起,额头上的冷汗滚落下来。

楚执柔收了脸上的笑意,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既然好汉不愿意说,那在下也没有办法了。”她话音落下,一旁候着的校尉扬声令道:“带进来!”

妇女与孩童的哭喊尖叫当即响起。数名妇孺手脚被缚,被兵卒押入堂中,挣扎不得。大当家望见家人,瞬间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嘶吼:“你、你要干什么?!你有手段冲我来,别动他们!你们不是最讲究名声的吗?!他们都是妇孺孩子,你不能动他们!”

楚执柔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好汉不说,我只能从尊夫人与令郎口中,挖出我想要的消息了。至于名声——”她顿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我一介女子站在了这里,还在乎什么名不名声的吗?”

大当家看着被兵士拎着不停挣扎朝他哭喊求救的家眷妻小,呼吸粗重地喘了几声。他也被反拧着双臂,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在面前哭嚎。楚执柔见他不松口,摆摆手示意校尉将人带下去。

“不要!不要”大当家仓皇地叫起来:“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说!我都说,你别动他们!别动他们!”

楚执柔一笑,扬手示意放开那些家眷。一群人哭哭啼啼,连爬带滚地围到大当家面前,七嘴八舌地喊着他,情绪崩溃地说着什么。

楚执柔又摆摆手,示意那两个健儿松开大当家。手臂被反拧着太久了,一被松开,关节反而一阵锐痛。他闭上眼缓了缓,才颤抖着手没什么力气地安抚了围在面前的家眷。抬起头看向楚执柔,哑着声音问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楚执柔朝闻璟伸手,掌心朝上。闻璟从怀里取出两本册子放在她手上。

楚执柔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语气悠悠地道:“这是别的山头的好汉交给我的账本,是这些年来与他们有来往的官员。好汉若是也有这样的账册、密信、名册、信物,劳烦交给我,多多益善。若是能指认我手里的这些,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那便更好了。”她说着,抬眼,眸光冷静地瞥了大当家一眼,“当然,供出来的官员越多,越好。”

“好……”大当家灰败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说,“好,我说……全都告诉你……”

紫衣卫进来接替了官兵,聚义堂的门被关上了。外头的兵士将堂前围得水泄不通,紫衣卫在寨墙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这整片内寨。

唐庭森站在聚义堂外的石阶上,手里拎着横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夜风中凝成一层暗褐色的壳。他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汗冷了下来,久到方才厮杀时用力过度的手开始泛起酸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虎口处被刀柄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正往外渗着红黄色的液珠。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将手垂在身侧。

月落参横。

聚义堂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楚执柔脚步轻快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木匣,身后跟着两个紫衣卫,怀里各抱着一摞册子和密信。

她走下台阶,同唐庭森错身而过,语气淡淡地道——

“一个不留。”

唐庭森瞬间压低眉峰,杀气升腾。他攥紧了刀柄,朝身后那些等候已久的兵士挥了挥手。聚义堂内很快响起了刀锋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呼,一声接一声。

唐庭森站在堂外的石阶上,回过头去,看着楚执柔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内寨的山道,消失在寨墙的阴影之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上面的颤抖已经停了。他攥了攥拳头,将刀收回鞘中,转身朝聚义堂内走去。

血腥气从堂内漫出来,被夜风一卷便散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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